走马灯

qiaoqiaoliu 1月前 ⋅ 99 阅读

 

一、

心脏疼。

 

每一次搏动我都能感受。肋骨包藏的动脉血管交汇在一点,阵痛就在那里,我是这么感觉的。耳膜能听到擂鼓一样的响亮声音;我想,当这个声音的分贝会一直增大,大到能盖过我命令自己打开暖气、喝水、上床睡觉的声音时,我就完蛋了。那是连续熬夜、缺乏维生素、过度疲劳在体内集中爆发的催命鼓。

 

凌晨3点,还有5个小时是哲学导论的期末考试。我可以睡4.5个小时,也可以再复习两个小时。还有两章的笔记没有看完。我很担心毕业成绩不达标,会影响出国留学。但我知道再坚持两个小时,可能连去考场的力气都不剩了。在这个学校南门外,70年代建的老旧小区的6号楼6层,如果我真的失去意识,没有舍友替我拨120。两道门外就是绝对黑暗的楼梯和北京寒的冬天。出了问题,我无计可施。

 

没有力气穿过冷1月的夜晚去买速效救心丸了,和衣躺下,打开暖气以防抵抗力低的时候感冒,调整呼吸,吞下维生素片,盖上毛毯。留一盏台灯,眼药水,闭眼。一般而言,我能通过平静呼吸调整心跳,然后睡着,第二天醒来就是一条好汉。

 

不行。心跳越来越快,出现尖锐的痛感开始恐惧和慌张着眼睛,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胸口,擂鼓的声音和感觉越来越明显,肋骨和动脉就是紧的鼓面。

 

“要坏啊……”

 

戴耳机,听《I want my tears back》,一分钟144拍的北欧摇滚乐。快节奏的音乐可以转移一些注意力,从而缓和紧张的情绪,让自己睡着。

 

简直是最不靠谱的郎中急救法。但预期的手脚麻痹没有出现,我几乎顺利地在“要坏、要坏”的絮絮叨叨中,睡着了。虽然心脏的不适没有明显减轻,状况依然很糟糕。

 

然后,我做梦了,梦到了去世六年的外公。

 

次日早,我满口牙龈出血地醒来,漱口五分钟才把腥味和棕红的痰液吐干净。去考场的路上我不断回忆起梦里最重要的细节,拿到考试的试题纸后立刻写下来。1.5小时后我提前交了答题纸——没复习的两章我实在不想瞎编——趁助教没注意偷偷把试题纸夹带出考场,马上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外公是不是会弹钢琴?”

哎?对啊,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可是外公真的会吗?家里从来没有钢琴呀?”

“现在外公家里没有钢琴呀,但是以前外公在永清当教导主任的时候,还有在我们这边崇安师范当数学讲师的时候,学校有琴房,外公弹琴……你怎么知道的?外公跟你说过吗

“没有……”外公肯定没有提过。他不是那种会怀旧的人。事实上,他、我妈、我舅舅都从未提到在搬来崇安之前,在永清的生活。只有我妈会提起外婆当年在永清的口头禅。“我做梦了……”

“哇这么巧,会梦到这些吗,外公在梦里给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梦到的应该还很小,个子不到外公一半。他就给我弹钢琴,他教我,但我学不会,然后他就带我去吃饭了……之后我就醒了,早上要早起考试的嘛。我看看啊……外公有没有一件黑色的皮衣?个琴房是不是很破啊,一间水泥房,几张旧课桌?”

没有啦,琴房会铺木地板的好吗。皮衣……是棕色的吧?外公一直在穿。你会不会记得外公弹什么?

“贝多芬,月光奏鸣曲,就很慢、很慢的那一段……哎我也不懂是哪一章哪一节”我记得很清楚,梦里就是这个旋律,但心下犹疑,我总觉得外公那个年代的人,应该会吹会chang唱的都是“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对对对,没错,因为当时永清高中的音乐老师不喜欢苏联的歌,所以会教其他职工交响乐,我也不知道外公会不会弹贝多芬这么巧啊,你昨晚都梦到了?

也没有都……还有……外公会不会吹笛子啊

不会,是你自己会吹笛子的

哦哦对……”

 

接下来的细节和我妈当年的记忆都对不上了。钢琴、琴房、交响乐、眼镜、中年谢顶是匹配的,“贝多芬”无法核对,皮衣有一些出入,笛子、琴房的装饰是完全错了。错置的细节,可能是我的做梦细胞君随便从存档里读取了一些内容,来构筑完整的梦境。但其余的在梦中准确呈现的细节——未曾说及,而真实存在于十几年前某地的关于外公的事实,却被我感知,往生的外公在我感到快完蛋的时刻来平定我的慌乱、或者干脆捞了我一把,而留下的痕迹吗?

 

后来告诉女友,她很高兴地对我说:是外公来保佑你呀了呀。你之前梦到过外公吗?

有一次2017暑假在英国实习,老板的阁楼,四周一片漆黑。当时英国治安很乱,所以我非常害怕,稀里糊涂睡着了,也梦到了外公——初中之前父母很忙,我每个周末都会去外公家过白天。我梦到了外公站在自己的小花园里,告诉我蜜蜂绕着灌木飞来飞去的时候是不用怕的,它不想惹你,是绝对不会叮你的;他说今年天气热,茶花开得太早了,一些花朵已经落到地上开始浸入土壤了,而和外公齐眉的树枝上还有刚冒出来的花蕾;他指着发现了茶花的两只蜜蜂说,这个不用怕的,但是你把风油精给我拿一下,这个蚊子倒真的很头疼的。

 

梦里没有我把风油精递到外公手里的情景。今年我在英国留学再次梦到外公的时候,我拿着羽毛球拍正要出去玩。小学暑假的时候我表哥表姐会来,每天下午5点后我们会抛下暑假作业出门打球,但实际上我们总是在455分的时候就翘班了。外公问我们去干嘛,我们说去打球,他说不是还差5分钟吗?我说就5分钟而已了。他说,每天都5分钟,一个月下来就是两三个小时了,不可以这样偷懒。那一次是我体会到外公曾经作为教师的严厉而后我们一直等到510分才得到了外公准许出门。这一次梦里,外公站在10米开外的水池旁洗衣服。我依然没有很近地与他对话。醒来时,是夜里两点。我通宵了一天,下午5点交了论文后,就稀里糊涂地睡着了。同样的心脏不适、埋怨自己的拖延症梦到外公。

 

也许就是我生自己做事没计划的气,这种情感,借由小学时与外公的对话,再现了而已。但为什么不是梦到我妈骂我拖拖拉拉,或者我爸更严厉地埋怨,而偏偏是外公?在我感到极为紧迫的要完蛋的情况下,迷迷糊糊地睡着,总是外公进入到意识之中?要么是我读取了自己的回忆,要么是我的意识勾联了外公的过去。

 

女友跟我说:“嗯……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也许就是很危险的境地吧,被外公救了回来”。

我的理解是:“就是走马灯吧,一只脚迈出了人间的大门,然后被外公推了回来”。

女友说:“也许吧……呸呸呸……但这是很珍贵的体验吧”。

是的吧…谢谢外公保佑啊。

一些我自己的怪力乱神解释。“人似乎是在至今为止的经验和记忆之中,寻找能够回避迫近的死亡的方法”——那,这些梦是我命火将熄时走马灯。但我未曾听闻的弹钢琴的事实,则暗示了某种自身经验之外灵识体验。我不愿意说,这些梦境是我的精神系统的奇特分泌物……也许是我无比珍惜这种体验,也许是我相信外公的庇佑真的存在且不愿意以不尊重的方式去讨论,也许是愧疚或者别的情绪。

 

外公的这份关照,我愧领了。

 

外公照顾我,一直到初中。但同时的身体开始常见的老年病困扰,血糖血压过高,心脏。外公照顾外婆十几年,终于积劳成疾。随后五年中,他身体抱的时候居多。

 

我家很幸运,有足够的人力和财力照顾他。每周的周五和周末,父母和我都会去家里吃晚饭。一开始他能自己买菜下厨,后来则需长住他家的伯母安排。

 

伯母买菜的眼光和厨艺都不如外公,外公总是生气。但见到我们,总是聊地很多。他和我聊毛主席在菜市场学英语,当时我总烦附近工人宿舍的噪音。他引用了很多当年小红书里的话,告诉我高考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他数着我桌前的虾头,告诉我还没有吃完15只,不能下桌,以及就一小杯啤酒,不会影响晚上学习。

 

后来的病症越发地严酷而顽固。他逐渐消瘦下来,烟和茶也停了。精神难有提振,每晚却难以入睡,翻来覆去。在我日后的多次失眠,半夜自己盯着发亮的屏幕时,我终于体验到了外公当年所反复忍受的

 

是个心思重的人,对他人的体谅永远重于自己的感受。担心自己拖累了子女,这种思虑永远是他的重担。在最后的五六年里,一年除夕,我到他休息的房间里,他对我说:“对不起哦,妈妈一直照顾我,都没时间陪你,害得你没办法好好过年哈,没事啦,那你快出去和大家一起玩哈”。

 

我当时一定没有对这句话的分量感同身受,因为我只说了“没事”和“不要多想”就离开了。当年,我也确曾希望母亲赶快回家,却很少想到她所照顾的外公的感受。除夕夜,我离开之后,用小臂遮住眼睛休息的外公是否流泪了呢。

 

并发症是更大的打击。出现了身体官能的失调,消化系统,生物钟,意识,甚至排泄系统。他本是极为体面和克己要强的人。他在夏天坚持洗冷水澡,为了锻炼——倒不如说是确证躯体未经年岁。但晚年不得不忍受的,身体的不体面,让他万分难堪。当时我在一旁,试图完成高中生暑期名著阅读任务。他哽咽的时候,我一定没有体会到那种狼狈和委屈,因为我仅仅陪了他一会儿,在他说“没事,你忙你自己的”之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并继续自己的阅读任务。倒是我的表姐、表兄,一直坐在他的旁边,即使外公告诉他们没事,他们也未曾离开。

 

这么多年,我似乎都是这样的。

 

表兄和表姐长住在外公家里。外公的身体抱深夜惊醒和救护车不体面的并发症日常的忙碌,都是他们和我的母亲经历的。初中之后,直到高中二年级,我越被外公和母亲保护起来,他们总希望我的学业不被影响,而我也真如他们期望的,在心里只在乎自己的学业,对外公的遭遇,却很难有同感

 

也许我其实很在乎,但行动上没有表现——但这不是我有资格判断的。

 

外公去世那年7,母亲告诉我,外公不愿意影响大家的生活,而决定走的。

 

是外公自己说的——那之后三个星期,外公就进入了不能言语的状态,而后便是长时间的昏迷。在某个间隙,他也会清醒。某一次,他喊了一声“妈……”。

 

那是他,看到了他的走马灯。

 

外公在高中二年级的暑假去世了。葬礼的空气让我觉得窒息。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死亡。葬礼上,有人问,是不是我不知道外公疼我,才没有流眼泪的。

 

外公疼我,我是知道的。时至今日,我常想起他宽慰我时说的“读书就是创业和守业,真的很辛苦啊”,只有这时,才恍然感到宽慰和勉励;与其他人相谈,从未有这种由衷的 “被理解的释然”。

 

而外公的辛苦,当年我却未能感知和体恤。只有在自己失眠的时候,在自己嚼达喜含片的时候,才会恍然,原来当年的失眠之充满了盗汗、心慌和烦躁的,原来需要用达喜来中和胃酸胆汁的时候,烧心和疲乏是难免的。

 

高中二年级之后很久,与外公有关的情景会不断在无关的时刻闪现。吃饭的时候会想起茶花,在登机口会想起外公责备我偷懒,过海关的时候,会想起外公将他收藏的钢笔给我练字。买炸鱼薯条的时候,想起他教我打羽毛球摔了一跤。

 

我是否生性薄凉当年匮乏的共情大概很难开脱。往后的时日,难说我与人相处,皆为善举,但我并未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得快感,也从未吝啬将自己的时间用于对他人的关照。因为对自己的质问,我诚惶诚恐地爱自己的父母与女友。但这仍然不能回应那个质问。

 

也许,我即是生性薄凉而自私之人。这种质问,仿佛是我的原罪,不会造成彻底的心态崩毁,时刻存在和闪回

 

所以,那让我觉得救了的、有外公身影的,走马灯,以梦境的形式呈现时,我只是凭愧疚和感激的心态将其视为幽微神秘的恩典——如果这种体验不是自私的心灵的杜撰,那便是愧领了外公的保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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