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通知单:尸检报告

老大不小 1月前 ⋅ 99 阅读

      医学专业要在医院经历为期一年的实习期,我当时的病理专业按照学校规定需要在病理科实习半年,因此和科里的老师处的比较熟悉,有什么活动他们也会叫上我。

      一天下完夜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刚刚回到租住的小房子里,便接到电话,是科里带教老师,似乎有点急切的声音,让我准备一下,明天带我去下面的县城,有一个任务。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是什么任务会带上我这么一个还远未出师的愣头青呢。

      第二日,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出一种入秋的阴凉,来到约定的地点,老师早已等在那了,同行的竟然还有内心有所敬畏的主任。老师见我过来便招呼我,让我同他一起将一些准备好了的医疗器械搬上车,满满的两大箱子,沉甸甸的,还有一个红色的水桶,密封着,提着它能感受到有不知名的液体在里面晃荡着。

     此时天还未大亮 ,我们便在斑驳的星光,隐隐的月色中上路了。老师在开车,主任坐着副驾驶,而我在后排有些拘谨的看着窗外,想着这次旅途的目的。主任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又或许是为了缓解我的紧张。便跟我聊了起来,当然更多的是他说我听,但让我也知道了此行的目的。

     病理在医学界被称为诊断的金标准,病理诊断常是许多病人的最后诊断,而我们医学院的附属医院病理科也担负着为周围县市的司法或者医疗纠纷提供尸检与死亡鉴定任务。这次我们需要帮助本市一个下属县级市的公安局做一个司法鉴定。

     听着主任诉说,我有点愣住了,说道:“尸…尸检吗?”此时的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对啊,就是尸检,”主任的声音十分厚重,微笑道:“小王你知道尸检是做什么的嘛?”

     尸检,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洁净单调的房间,白炽灯洒下冰冷的白光,冰冷的铁皮抛光床面托着一具用白布掩盖的冰冷尸体。全副武装的医生就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手里攥着冰冷的手术刀,仿佛每一刀下去是庄重而又恰当。这种安静又冰冷的环境,似乎能够直击灵魂。

     我又回想起在学校时上过的解剖课,当时也动手操作过。大体老师泡在福尔马林的水池里,我们从中打捞出来,放上解剖台,二三十人簇拥着主刀同学,几十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大体老师,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着下刀位置,讨论着血管走行,似乎与此时同行的三人,脑海中的冰冷相去甚远。

    “咳。。。”主任见我似在走神,于是轻咳一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尸检就是跟尸体解剖一样吗?我们上解剖课有学过。”我定了定神回答道,但此时却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这种与新鲜尸体接触的机会让我有些害怕。

    “嗯,学过就好,那待会你就帮帮你老师一起弄弄。”主任微笑道,“不会的地方,我就跟你说说。”

    “我要动手?”心里暗自紧张道,对尸体的恐惧仿佛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心头,面色有些灰白。我尴尬的笑了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答道:“好。”

     就这样在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大约三小时后,下了高速,来到了这个被称为红色故都的地方,这里的生活的绝大多数民众的先辈们都曾经为革命上过战场,撒过热血。

     车没有停,老师似乎很熟悉的开进了当地公安局,办理完一系列材料后,在当地法医的带领下,驱车离开了市区,顺着纵横交错的乡间水泥路,约莫一小时后来到了坐落在山里的殡仪馆。山林间雾气蒙蒙,时而能够听见一群群嘈杂的鸟叫。与之相呼应的是殡仪馆喇叭与唢呐的哀乐以及死者家属的哭喊声。

    殡仪馆应该知道我们要来,早早的就有工作人员在等待着我们。刚下车,一位瘦高的老者就向主任远远的打招呼,而主任也走过去寒暄几句,似乎他们已是旧相识。老师则和当地工作人员了解死者身份、死亡情况,办理着各种必要材料,大家都显得很是熟练,这只是他们的日常工作而已,这样子的交接流程他们可能都已经办理过上百次了吧。

    而我是第一次,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城市,第一次进入殡仪馆,而马上将要第一次在刚去世不久的人体上做尸检。

    交接好一切后,工作也要陆续展开。和老师一起将车里的设备搬运到停尸房,也包括之前装着不明液体的红色塑料桶,穿戴好防护衣,口罩,帽子,手套。做好分工,老师作为主刀,我为一助,而主任则负责指导和拍照。这时,我才真正有时间观察这位死者,但恐惧心理作祟,我目光躲闪着,不敢去注视他的面容,只是站在一旁观察记录着死者身体特征,他约莫60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而肥胖,身体的血液早已停止了流动,在灰白的皮肤下凝聚成大片青紫色的瘀斑。老师让我同他一起翻过死者身子记录背部情况,我伸出手第一次接触到死者的皮肤,冰冷僵硬的触感顺着手掌向上,仿佛也冻结了我的血液,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体貌特征记录完毕,接着便是解剖过程。

     老师已经开始,在腹部做了一个长长的切口,进而剪断肋骨,这种粗放方式与课堂所学完全相反。我持着手术刀,站在一边不知所措。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得屋外喇叭唢呐的声音,家属的哭喊声。

这时主任说道:“别愣神,跟着你老师的方式,学着做。”我回过神,硬着头皮,学着老师的操作,听着主任的指导开始操作起来。但与老师干练迅速的操作相比,我的速度犹如蜗牛爬行。

     “接下来需要分离颈部皮肤,”主任在一旁指导着,而我像笨拙的提线木偶一般,下刀准备分离,“要当心咯,这里有颈部动脉别割破了。。。”话音未落,我的刀便割破了血管,大量淤血渗出,覆盖了手术视野。“这要是手术台上,那就是重大医疗事故了。”主任略责备道,“你也别着急,慢慢来。”

     突发的意外似乎让我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时间,只管继续做着操作,跟随着老师分离完最后一个内脏,老师让我将带来的红色塑料桶打开,将所有内脏放进去。我急忙过去拆开塑料桶的密封胶带,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我知道这是多聚甲醛,用来固定组织用的。处理完后,老师让我将切口缝合起来。这时,我的内心已没有了恐惧,一边缝合,一边打量着这位逝者:他是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呢?他的去世前又是怎么样一个心态呢?恐怕,从来也没想过,会有人与他在这个情况下相识吧。

      缝合好,给他穿好寿衣,通知在门外等候已久的家属,我们便收拾好器械,带上红色塑料桶,踏上了返程。而死者也将送进焚化炉,成为一捧骨灰。

      路上和老师的交流中我了解到,这位死者是一位监狱服刑人员,因猥亵幼女而定罪,在出狱的前几天,因心血管疾病而去世。而后备箱中存放的红色塑料桶里的内脏则需要带回去做病理检验,确定最终的死因。

      三个月后,在世间人快忘记他时,将会有一张死亡鉴定证书,寄给他的家属。这应该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张通知单吧,他曾经的存在或许也会因为这一张通知单画上最后的句号。遗留在人间的只剩下不知遗忘在什么角落里,不知姓名布满灰尘的红色塑料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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