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那天,姨父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暴走的荷尔蒙 1月前 ⋅ 92 阅读

“昨夜一宿无眠,思伴西去不复回,孤枕泪湿叹无能。喜庆岁月家残破,空悲寂,一身债,难有凌云志,孤苦暮年人。”

    这是我的姨父,在十月一号国庆节那天,发在家族微信群里的。

    我其实鲜少看家族群里的消息,对于年幼就离开家乡随务工的父母去了外地的我来说,这个有着20多号成员的家族群里,大多是我不熟悉的亲戚说着我不熟悉的事情,吹着不切实际的牛。

    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群里出现了这么一首悲凉自嘲的诗,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发出这个消息的人,头像是一个小孩子,昵称叫“昔阳红”,他既不是我的好友,也没有备注。但我仅用了两秒,就从“思伴西去”和“一身债”这两个词来判定了他的身份。成员众多关系复杂的家族群里,发出这条消息的人,是我的姨父,嫡亲的亲姨父。

 

1

    姨父的“伴”,我的阿姨,是去年的国庆节期间“西去”的,逝于重度肝硬化引发的肝腹水和肝性脑病,年仅54岁。

    姨跟姨父其实是二婚,这也是我后来长大后才知晓的。我的表哥,是姨跟前夫所出,因为眼睛小,我们叫他熊哥。表妹,是现在的姨父所出,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热播还珠的关系,小名叫燕子。本是异父同母,但两人都随姨的姓,所以,也没有很违和。

    姨父是个典型的老实本分农村人,操着一股别扭的乡下口音,明明同为一个市的人,我听姨父的话简直就像在听外语。家庭聚会时,家里几个小一辈的喜欢凑在一起学姨父说话,当姨父进行“教育晚辈”环节的时候,大家就站成一排,一副醍醐灌顶状猛点头,完事后再悄悄互相询问,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姨父的个子瘦小,性子也软,文化程度高中,据说当年差点考上大学,后来写了很多情书追到的我姨。因为姨父讲话总是让人听不懂,不免要重复多次,从而显得有些啰嗦。印象中,姨是更强势的一方,是家中一霸,叱咤家中老小,骂完熊哥骂燕子,骂完燕子骂姨父,经常是使唤着大家往东往西,做这做那,家里一切大小事物就七个字:服从命令听指挥。

    其实姨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能干,聪明,甚至有些精。虽然我妈总说三兄妹中她是学习最好的那个,但是上了牌桌,还真不知道她跟姨孰高一筹。精明的姨是家族里第二个吃螃蟹的人,跟着第一个吃螃蟹的叔公做起了牙刷生意。然后,还在念书的熊哥,和父母在外地务工的我,被一起托付给了外婆。

    熊哥只比我大一岁半,小时候一起在外婆家生活,所以感情还是很好的。再加上我是独生,熊哥是我唯一的表哥,等于就是半个亲哥哥。都说哥哥是很宠爱妹妹的,可惜熊哥不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喜欢捉弄幼小,嫁祸栽赃,喜欢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而且还小气抠门,邋遢痞匪,是个只进不出的铁公鸡。小时候说好只给吃一口的棒冰,后来再也没见到过影子。为此,小时候我两没少打架,直到现在,熊哥的背上还留有我的“丰功伟绩”。

    但是在一起的日子不长,很快我就被接去了父母工作的城市,再过没几年,熊哥因为被判定为“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继续读书,转去帮衬姨做生意,开个电动三轮,从仓库点货搬货,再送到各大物流站发去外地。

    那个年代卖牙刷还是个利润不小的行业,姨等于是牙刷公司的一级代理商,直接从工厂拿货,然后批发卖给各个大小超市,店面,远的也有发货到隔壁省甚至更远。

    姨在我们那儿最大的批发市场,有个跟别人合租的门面,两个老板你左我右,各占门店的一半为王,姨的地盘是店子进门右手边,我尚记得合租的女老板卖的是一些假冒伪劣的洗发水,供给酒店宾馆。姨的门面玻璃柜上通常只摆一些牙刷样品,给来进货的老板们挑选,挑选好货号之后,交易买卖,隔天再去仓库提货发货。所谓仓库,其实是姨租的一栋小楼房,底下几层摆货,上面几层住人。

    我上初中那几年,正是姨的生意风生水起的时候。卖牙刷作为主要的生意,由姨带着熊哥经营。姨父则倒腾起了小生意,一方面弄了个小门面卖零食烟酒,与此同时还专送液化气和桶装水,谁家没水喝没气烧了,就打个电话,姨父送货上门,按罐收费。还记得当年姨租住的楼房的一层,摆满了水和气,过道里跻身都很困难,大夏天的姨父顶着烈日出去送货,有时还要送上楼,经常是一身湿透,汗味熏天。

    初中放暑假,我都会回老家玩,姨家离外婆家也不近,如果要去姨家,得一个人乘中巴车,这头外婆送上车,那头熊哥开电动三轮到车站来接,一住就是一周。我跟燕子属于自由人,要么去店里玩,要么在家写写作业,看看电视,熊哥喜欢在楼下鬼吼鬼叫喊我们去帮忙点货,然而我们并不傻,无偿的活谁愿意干。姨总是在五点左右回来做饭,留熊哥在店里收尾,开饭的时候再回来。

    做生意虽然辛苦,但是姨一家的日子确实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熊哥开始穿名牌,戴链子,常常有人笑话他,怎么,小老板要穿着耐克去搬货吗?

    姨也逐渐有了暴发户的行径,买菜都是成批成批的,外甥啊侄子啊的来了,上超市,爱吃的爱玩的尽管挑,都给买。印象最深是姨有一回叫我跟她一起去存钱,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那么多的钱,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拿皮筋分成好几捆,再用塑料袋包着。我至今记得姨说可以给我这个小财迷拿一会的时候,我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情,和钱捧在手上那沉甸甸的触感。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托姨的福,我人生第一次乘了飞机。姨一个电话,搞定了飞机票,当天送我到值机的柜台,跟工作人员说明了我还太小没有身份证,只能提供户口本。再然后,我被工作人员领着过了安检,登机。我的位置是靠窗的,能看到以前没有看过的壮阔风景,飞机上的一切让我又好奇又紧张,旁边大叔看我小小年纪一个人乘飞机,夸我勇敢自立,我愈发得意。现在回想起来,这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是姨给我的,一生难忘的礼物。

    再后来,上了高中,大学,忙碌了起来,加上外婆也去世了,逐渐的便不再频繁的回去老家。岁月仿佛被压缩了,明明昨天还在一起打架,转眼却得知熊哥要结婚了的消息。

    嫂子比还我小两岁,是奉子成婚。我一直以为这样欠欠儿的哥哥是注定没有人要,要打一辈子光棍的,结果还没听说恋情,倒先听到了婚讯。电话中,我问姨,嫂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姨说,像个小孩子,而且,太瘦了。我问,是不是我这样胖的才好看。姨笑着说,对,我就喜欢你这样有肉的。

    熊哥的婚礼我没能去成,当天早上我给他发了消息,谢谢他当年为尚幼的我铲屎把尿的情谊,感慨他这么快有了自己的家庭,祝他和嫂子永远幸福。

    很快,熊哥跟嫂子的女儿出生了,姨跟姨父有了小孙女,欣喜万分。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小宝贝没跟爸爸姓,也没跟妈妈姓,跟了爷爷,也就是姨父,姓曾。不过想来也有道理,姨父这么多年对熊哥视如己出,哪怕熊哥当年再混账再横,也只是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教诲,不打不骂。让孩子随了姨父的姓,想必是对这多年父爱的报答之恩吧。

    再后来,燕子考上了南京的大学,离开家去远处求学了,也算为家里争光。还记得燕子读高中那会,家长们流行给班主任送礼,但我姨是个例外。高考完后,姨很骄傲,说,我就是不喜欢那一套,你看,不送礼,不照样凭自己本事考上大学了么。

    至此,这个家的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姨查出毛病。

 

2

    我本科学的是口腔医学,也算正儿八经上过大临床的医学课。大约是大四的时候,偶尔一次跟姨通电话,她问学医的我,肚子总感觉有水,肿胀,为什么。当时我学问尚浅,翻着内科书,把可能的诊断都念了一遍,告诉姨,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可能症状时好时坏,生意也忙,一拖就拖到了2016年,终于在医院得到诊断:病毒性肝炎引发的肝硬化。姨很疑惑,明明她啥也没干,怎么就感染上病毒了呢。我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告诉她,还是要多注意身体,积极治疗,不容小觑。从此之后,姨就过上了药物维持的日子。利尿和护肝。偶尔会发烧,需要去医院吊盐水才会好。

    我出国留学前的半年,接到姨的微信,问我手头是否有闲钱能借。那时候的我,也还是个学生娃,靠着点奖学金跟医院实习的工资,攒了点小钱准备留学用。姨说只是生意上的周转,借几个月就还。我刚好也不急用,就借给了她一万。一直到留学前,都还没有听到姨的消息,托我妈去打探了一下,过两天,来信儿了,姨还了九千回来,说还有一千容她再缓一缓。还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没赚到什么钱,但是我留学是大事,肯定不能少了,所以就从别处想办法凑了九千给我。

    自己平时的医药费要花钱,线上经济的冲击使得生意又日渐败落,在远方求学的燕子的生活费学费,一大家子的日常开销,经济上的压力让姨焦急万分,开始四处借钱,病情也随之一再恶化。为了省钱,姨不用最好的进口药,反而是到小诊所随便打针开药,或者到民间弄一些土方子治病。

    渐渐地,姨的腹水越来越严重了,肚子大的像灌满水的气球,腿也浮肿,行动都不方便。而且病情反复,时好时坏,每况愈下。再后来姨偶尔会有些恍神,说胡话,行为举止甚至开始出现失常和失忆。

    2018年的春节,那是姨第一次昏迷,把嫂子急的哇哇大哭,家里人连夜开车,送去省会的大医院,但是正值春节期间,医院不能收治住院,好在姨下午就自己醒过来了,所以住院的事不了了之,大家返程回了家。

    2018年的夏天,姨再次发病,在省会住院了二十多天,期间燕子一直陪护着。我从海外打回视频,是姨自己接的,熟悉的开场白:哎呦,这是哪个小美女。姨笑的眼睛弯弯,盘腿坐在病床上,她看起来清瘦了一些,但是精神跟气色好了很多。我们聊起不少往事,姨还是跟以前一样爱打击燕子,你要是有你黎姐一半优秀能干就不错了,你这水平只能给你姐提鞋。燕子从小活在“别人家孩子”的阴影中也是习惯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嘿嘿乐着。

    我以为这回总算病情稳定了,宽心不少。熊哥也做出决定,想着生意不要做了,实在不行回老家把房子卖了,把欠的账还了,余下再给姨安心治病。可惜好景不长,才出院没多久,又不好了,前几次发病已经让这个经济困难的家庭难上加难,这回只能选择在县里的医院治疗,但是越治情况越不对劲,最终医院下了病危,说把病人接回家,准备准备吧。

    回了家之后,姨一直卧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那时我正请假回国探亲,顺便参加好友国庆期间的婚礼,到家才发现爹妈都赶回了老家,打视频回去,只看到姨侧卧着,双手交叠垫在脸下,面色灰黄,意识是清醒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虚弱的仿佛立马就会被风吹散的纸片,但身体却又很矛盾的实实在在的肿着,连眼皮都仿佛注满了液体,哪怕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睁开。

    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姨,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免开始担忧,姨是不是真的快要离开我们了!然后,我就那样安静的,有一句搭一句的,听姨嘟嘟囔囔,抱怨姨父根本不会照顾人,燕子考研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如何如何。

    接到我妈的电话,是2018年10月10日的早上,我已经结束假期返校了。电话里,我妈哽咽着,说,姨昨晚已经走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有搭腔,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一刻真的就这么到来了。我忘记自己是如何挂掉电话的,浑浑噩噩,从家里的玄关走到客厅。先生刚起床,从卧室里走出来,问我怎么了。我眼眶一热,瞬间感觉一股悲痛从心口涌上来,这才抱住了先生,大声释放出来。

    我的姨,唯一的亲姨,就这么走了!那个为我掏过耳朵,为我扎过头发,会灵活的用脚的拇指拧我的肉的姨,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而我远在千里之外,竟不能去为她送行!

    家里的主心骨没了,整个家像翻了天。大大小小哭成一片,熊哥发了条朋友圈,妈妈,走好。

    葬礼在县上的小殡仪馆举行,我妈传来小视频,那是一个徒有四壁的灵堂,门口挂着白联,写着英年早逝苍天无眼之类的话。家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了,亲戚们东拼西凑,葬礼一切从简,来的人不多,灵堂里寥寥的摆着几只花圈,我爹代我和先生,也送了一只。灵堂的正中央,黑漆漆孤零零的棺木,实在难以相信姨就躺在里面,遗照里的姨还是笑的很好,眼睛弯弯,只是这样的笑容再也不会有了。

    10号的傍晚我结束工作,给熊哥打了电话,还没接通,悲伤就先到来,以至于一开口便是哭,熊哥倒是没有哭,只是告诉我姨走的时候,是安静的,没有痛苦,也没有遗言。

    姨最后是火化的,姨父坚持要念自己写的祭奠文,悼念他的亡妻,但是口音加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没有人能听懂他说了些什么。

    姨最后葬在姨父的家乡。熊哥本就眼睛小,连续哭了几天之后,都要找不到了。他那4岁的女儿跟2岁的儿子,不停地吵着要奶奶。

    姨走后没几天,我就梦到了她,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们要一起去住大酒店,然后怎么又突然病了卧床不起。我跟熊哥讲了我的梦,熊哥撇嘴,敢情你们都梦到过,就我梦不到。才过了两天,熊哥告诉我,他梦到了!梦里一直挨打,还是被追着打!我笑了,曾经姨揍熊哥的场景浮现在眼前,笑着笑着掉下泪来,你看,从小就不乖,难怪姨连托梦都想打你。

 

3

    姨去世的消息传出去没多久,讨债的就上门了,有的是以前生意上的伙伴,有的是乡亲邻里,他们拿着借条,母债子还,逼熊哥和燕子重新签字,有的甚至没有借条。

    姨走前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大家这才傻了眼,曾经独自操办大小的姨,一个人顶着维系这个家庭的压力,原来借了这么多外债,大大小小加起来近五六十万的欠款,这对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富余的家庭来说,是不小的打击。

    来不及从姨的离去中缓过来,这个家就又要投入到还债的焦头烂额中。最终,还是决定不卖房子,毕竟这一家老小总要有个栖身之处。

    燕子最后一学期的学费,是我爸接济的,我爸说,再怎么样,读书人才是这个家的最大希望,燕子的学业他无论如何要支持。我妈也担起为姨为母的角色,看燕子大冬天的只有一件旧棉袄,连着给燕子买了好几件新衣裳。但是燕子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读研,留在实习的公司工作,工资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打回家里,支援嫂子。

    嫂子没有出去干活,主要在家带着两个孩子,紧巴巴地过日子,孩子想吃水果都不舍得买。

    姨父本该享福的年纪,出去给人干苦力,做搬运的活,一天就干个一两百块钱,日积月累的搬重物,瘦小的个头愈发的单薄了。

    熊哥离开家去了贵州,跟着做生意的远房亲戚,还是一样做送货的活,有时候也接点零散的活。

    听我妈说,熊哥现在过得苦,工资都拿来还债了,放假没有钱回老家,感冒了,口袋里连个二三十块买药的钱都没有。

    中秋节,嫂子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盒看起来很廉价的月饼,写着贵州某某月饼。那是熊哥做工的地方发的,他一个都没吃,寄回了老家,运费要二十多块,他拿不出,还是老板娘帮忙付的。

    还听说,熊哥的生父听闻姨的死讯,也找来了,他这一辈子没有再婚过,他想跟熊哥相认。姨父对此没说什么,只让熊哥自己拿主意。熊哥对这个陌生的爸爸并没有过分亲热,但在亲戚们的相劝下还是认了这个生父。生父知道熊哥目前的难处,拿出自己每个月仅两三千的微薄工资,打给嫂子和孩子,也打给贵州的熊哥。

 

4

    十月一日的前夕,是姨阴历的忌日,姨父茶饭不思,一夜辗转,在群里发出这么一句话。亲戚们大多没有回话,安慰他的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和舅妈,劝他要想开些,作为这个家庭的父亲,爷爷,不可郁郁寡欢,只能保重身体,全家合力向前,携手渡过。我同先生说起此事,先生叹了一口气:说不上为什么,贫困的人,再怎么努力,往往也很难摆脱贫困。

    10月10号,姨阳历的忌日。熊哥发了一条状态,内容是:爸爸打来电话,我挂断了,在我泪奔之前。不想让你们看见,我的泪。再苦,我还能抗。

    我湿了眼眶,我那贱贱的哥哥长大了。

    再苦,我们都得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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