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生命中最后的那几年

风璟 3月前 ⋅ 143 阅读

 

我并非姥姥带大的孩子,但依然对姥姥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最后一次见到姥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张床上躺了两年多了。

看到我进来,她颤颤巍巍的把手伸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景,你说我咋就好不了了呢,我还不想死,我还想看着小昱(我弟弟)结婚生孩子……”

姥姥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我的手,大颗的眼泪从她暗黄苍老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她看我的眼神里,绝望中带着祈求,仿佛在说:“求求你,救救我,帮帮我。”

 

我看着姥姥已经瘦得比原来小了两圈的身子,抚摸着她干枯的像树皮一样的手指,心如刀绞,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那一刻看着她充满祈求的眼神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好好吃饭,不想吃也硬吃下去点,多吃饭身体就好了。”我这样安慰着她,心里却在悄悄的道歉:“姥姥,对不起,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不想让她失望,可我又真的束手无策。

她的眼神让我心疼。

那个眼神日后在我生命中总是不经意的浮现,那种将所有希望寄放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很沉重。

 

2013年年初我还在北京工作,那天是个周末,一早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你姥姥查出病来了。”父亲沉重的说。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但还是让自己淡定下来。

“肺癌,晚期。”

挂掉电话我还是忍不住哭了一场,后来我一直没有打电话给妈妈再去详细问这件事,因为我怕听到她哭,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后来听父亲说,姥姥那段时间总说咳嗽起来胸口有些疼,父亲就带她去了镇医院,例行检查后,医生单独把父亲叫过去说姥姥肺部好像有个阴影,让再去拍一个详细的片子看一下,父亲怕姥姥害怕便什么都没说,偷偷去窗口交了钱,带姥姥去拍了片子。

 

医生看完片子之后就说情况可能不太好,镇医院条件有限,尽快去大医院看一下。之后父亲通知了几个舅舅,带着姥姥去了市里大一些的医院,确诊了肺癌晚期,那时姥姥已经快80岁了,医生建议保守治疗。

 

就这样一家人瞒着姥姥和姥爷,带她去了外地一个老中医那里,拿了一些中药。刚开始喝了几幅中药之后姥姥说疼痛减轻了,很开心,偶尔还会嫌中药味太难喝,盼着病赶紧好了就不用每天三顿满屋子的中药味了。

 

姥姥生日那天我从北京赶了回来,见到姥姥的时候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说话走路跟以前一样,见我们去了依然忙里忙外的,做饭煮粥,从柜子里拿出各种各样好吃的摆了满满一桌。

 

姥姥家的院子里有个圆形的小石桌,小时候和舅舅家的表姐表弟们最喜欢在这里玩过家家,那天姥姥把蒸完馒头的锅放在了上面,不一会又端来了刚煮好的粥,随后放了那个她一会用来喝药的碗之后就去厨房熬中药去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小石桌很温馨,想到不久的将来可能就再也看不到这温馨的画面了有些心酸,于是,我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了这张照片,由于是偷拍的,所以有姥姥的这张有些模糊了。

回到家后我看着这两张照片感慨万千,可是我不敢发朋友圈也不敢发到空间里,我怕家里的亲戚看到,最后在他们少用的微博上发布了这两张照片,留住了那一刻的温馨。

 

那一年,我结婚了,跟老公一起离开北京回老家创业。闲暇时间会去看望姥姥,看到她一如从前的样子,我有段时间似乎忘记了她已经是个身患绝症人,后来我怀孕了,去看望姥姥的时间就少了一些。

 

从母亲那里听说姥姥开始偶尔卧床了,而且情绪烦躁不安,因为喝了这么久的中药还是不见好,她有些心急了,有时候还会胡思乱想。在临产前我还是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姥姥家。

 

姥姥看上去气色有些暗淡了,看见我来她很开心,可笑容在脸上停留了几秒便消失了。

“你说你姥爷要是先没了,剩下我自己可怎么活,要是你姥爷没了我也就不活了……”姥姥看着我,突然就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说着说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哽咽了,拉起袖角擦了擦眼里的泪水。

 

我自小就是一个不怎么会表达的人,看到姥姥的样子我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我看到父亲的眼睛湿润了,他默默的走到外屋,擦了一把眼泪回过头来冲着姥姥大喊了一句:“你老是胡心思啥呢!”我想可能那一刻父亲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柔软吧。

 

姥姥看了父亲一眼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擦眼泪。

姥爷很早之前耳朵就聋了,而且患了小脑萎缩,端着碗的手会不自主的抖动,出门上厕所都需要人搀扶。而姥姥一直身体很好,80岁的高龄眼不花,耳不聋,腿脚也灵活。

 

所以,在姥姥查出癌症之前,不止是姥姥,家里人都以为姥爷应该会走在姥姥前面。

可人生有时就是那样让人始料未及,此刻痛哭的姥姥又怎会料到,其实她会先姥爷一步离开这个世界呢?

 

后来我生完孩子坐月子期间,姥姥开始卧床不起了,直到宝宝过百天的时候我抱着宝宝去了姥姥家,她看上去虚弱了不少,脸色也开始发黄,床边放着一个氧气瓶。

姥姥没有起身,母亲在她的头下面加了一个枕头,我把宝宝放在姥姥脚这边的床上,姥姥用力侧过脸来看着小脚来回乱蹬的宝宝满心欢喜。

 

躺在床上的姥姥仍然不忘支使母亲去把家里的水果、饼干拿出来给我吃,让母亲去她放钱的柜子里取了二百块钱作为宝宝的见面礼。

回到家后,母亲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纯手工的宝宝鞋子,有老虎头的,有小猪的,各种各样像工艺品一样精致。母亲说姥姥为舅舅家的几个姐姐都做过这种小鞋子,就剩下我和小姨家的表妹还没有,这些是姥姥卧床之前提前为我们做好的。

 

姥姥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春节,大年初二我和老公一起去看望姥姥,她已经瘦得有些脱相了,姥姥坚持要起来坐一会,老公将她整个从床上抱起来放到对面的沙发上,她看上去几乎没有太多力气了,喝了两口水之后,不到5分钟的时间又重新回床上躺下了。

 

那天离开时,我特意看了一眼院子中间的小石桌,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往日的锅碗瓢盆,只剩一层薄薄的尘土,似乎已经许久不用了,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自从姥姥卧床之后,妈妈和几个舅舅还有小姨开始白天晚上轮班留人照顾姥爷和姥姥。妈妈和二舅、三舅晚上值班,大舅和小姨两个人白天,一天24小时不间歇。一开始妈妈去了之后给他们吃完晚餐,在收拾一下就没什么事了。

 

后来姥姥身体逐渐恶化,开始全身疼痛,就用上了杜冷丁,一开始几天一针,后来一天一针,再后来越来越频繁,因为姥姥越来越痛苦,夜里也疼的几乎无法入睡。

 

最后的几个月,姥姥开始时不时的出现幻觉,大白天的会说院子里站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夜里会突然叫起母亲,说后院那里有个孩子在敲门,无处可去,很可怜,让母亲开门让他进来。

 

一开始母亲也会觉得不寒而栗,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慢慢的姥姥吃饭越来越少,排便也越来越困难,说话的声音听上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终于,在一个跟往常没什么不同的凌晨时分,第二天的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姥姥安静的离开了……

 

姥姥出殡那天,母亲问我要不要去参加葬礼,因为孩子还小怕有忌讳。

我还是决定去送姥姥最后一程,这一世就此别过,再也无法相见,谁还在乎什么忌讳。

 

根据我们那里的哭丧的习俗,亲人们必须从村口那里一路哭着走到家里,母亲怕我一个人尴尬,提前给三舅家的表姐表弟打了电话,让他们在村口等我一起进去。

等我到了那里表姐说他们已经到家里了,我只能自己哭着走完这条路。

 

来之前我也担心我会做不到,因为村里各家各户都跑出来看出殡,姥姥家门外更是挤满了人。

但当我走到村口看着那条从小到大走了无数次的小路时,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了出来,那种悲痛让我的心脏有种痉挛的感觉,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表演,走进姥姥家的时候眼睛已经哭肿了。

 

那天,那条路似乎格外漫长。

 

自姥姥走后,姥爷开始出现心衰,有一次半夜发病打了120送到医院才救回一命,姥爷是建国前的退休工人,可以享受国家提供的免费医疗,而且他的情况医生也建议住院观察。可姥爷却坚持要回家,车在村口停下来,姥爷从车上下来,看着回家的那条路,哭了。

 

听母亲说,姥姥和姥爷在一起六十多年了。

姥爷从小是孤儿,姥姥嫁过来的时候连房子都没有,就在亲戚家的门楼过道里,铺个门板做床,拉个帘子做门,过上了艰苦朴素的日子。

 

姥爷为人老实憨厚,姥姥精打细算会过日子,大炼钢铁那会,姥姥半夜带着大舅二舅偷偷去磨坊加工粮食,姥爷夜里下班回来,两个人再一起把粮食运回去。以致后来60年的艰苦岁月,姥姥家不但没有挨饿,还有些余粮。

 

两个人一起熬过那些艰苦的岁月,日子也变得越来越好,姥姥虽说是苦日子里过来的人,但她为人处世却豪爽大方,完全不像那个年代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姥姥家,姥姥家的房子是很早的时候地主盖的房子,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最外面有一个宽大的大牌楼,顺着牌楼走进来左右好几家住户,各自又有自己家的木门,最里面右手边那家就是姥姥家。

 

依稀记得儿时顺着村口那条小路走进来,偶尔会在路上看到姥姥跟别的老太太坐在路边晒太阳,偶尔姥姥也会不在家,但是门不上锁,只有一个老式的黑色铁钩子从门里面伸出来挂在大门上面中间的横梁上,这时我就知道姥姥一定在大门楼外南边的车奶奶家里玩,那是她最好的闺蜜。

 

姥姥家里孩子多,算上我和弟弟,表姐表弟和表妹大大小小有九个,姥姥家里总会有各种水果,饼干和小零食,每次一进门,姥姥就会来来回回跑好几趟把所有的好吃的全都拿出来摆满桌子,然后还会再掏出几毛钱塞给我们去村口的小卖部买零食和冰棍吃。

 

吃饱喝足之后,还会挑选几样喜欢的打包带回家,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方便面,那时候能吃包方便面便算是人间美食了,每次临走前母亲的自行车上都会挂满大包小包,末了,姥姥还会从她自己缝制的小钱包里拿出十块二十块的零钱塞给我,让我上学的时候买文具用。

 

姥姥心灵手巧,每逢端午节都会提前缝制数十个精致的小荷包,家里的孩子人人有份,还有用装白酒的纸盒子扎成的小灯笼和小篮子,用碎布做的小枕头、小坐垫,我那时只觉得姥姥很神奇。

 

姥姥额间有颗痣,不偏不倚刚好在正中间,我小姨出嫁后南屋就被姥姥供上了各种神仙,有王母娘娘,观音菩萨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姥姥会细心的根据季节为她们做上春夏秋冬厚薄不一的衣服,桌子上摆满各种贡品,每次去姥姥家,姥姥都会让我们过去磕个头,然后再去供桌上选一个喜欢的东西吃。

 

那时,我就觉得姥姥不是一般的凡人,在我心中她就像神仙一样,在那个对生死还没能理解的特别深刻的年纪,我从内心里就觉得姥姥永远都不会死。

 

可当我那天哭着走上那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路时,才发现时光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老去了,葬礼结束后我走进姥姥的卧室,床铺已经被打扫干净换上了新的床单。

 

我看着她生前躺了几年的那个小小的角落唏嘘不已,偌大的一张床,原来她只占了五分之一不到的地方。我不禁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抚摸着,希望能找寻到一丝属于姥姥的痕迹,可惜,除了冰冷,什么都没有。

 

姥姥头七那天,母亲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姥姥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皮包,从家里走了。第二天听说,姥姥的闺蜜车奶奶,在早上五点多的时候,吃完早饭之后安静的离开了。

 

他们都说是姥姥回来叫她一起走了。

我不是纯粹的唯心主义者,但我希望姥姥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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