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彭,我欠你一双莆田鞋

徐姜汤 4天前 ⋅ 10 阅读

听说老彭再次病倒时,我还在离家三十公里外的短沟对着几排学生朋友狂喷唾沫。瞄到书桌上震动不止的手机上闪过老彭女儿的名字,我隐约感觉不对,忘记了做老师的本分,抓起手机进了教室旁边的杂物间。

 

老彭托我告诉您,不要给他买鞋了,我们都在加拿大,山寨货过不了关。

 

电话里,老彭女儿笑着对我说。

 

我听出了老彭女儿笑声中的哽咽。挂了电话后我在心里对老彭说,你怎么快死了还这副德行。

 

我在溜笛姐的过程中看到老彭,那会儿他正一个人在电厂院里打门球。笛姐在旁边和小朋友玩跷跷板,我倚着栅栏看老彭打球。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每次遇到老彭,他总是一个人,打球态度严肃认真一丝不苟,严格遵守规则,在我观看的过程中,老彭从不偷奸耍滑假装得分。前几次遇见,我们并没有说话。

 

时间一久,老彭大概把我当成了他的粉丝。每到球场边,笛姐自顾自的去玩跷跷板,我刚接触栅栏,老彭打球姿势便突然优雅了起来,舒展的像是在打高尔夫,开始自言自语,表情也一改往日的呆板,丰富了起来,每每打到好球,他都会看向我,狡黠一笑。我意会,会鼓几下掌,再点点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无奈我并不懂门球,get不到老彭的点,况且一件事情看久了也着实疲惫。若干天后,我还是赶走笛姐跷跷板另一头的小男孩,假装出一副慈祥的样子陪笛姐看过往行人落叶夕阳。笛姐那会儿明显比现在重色轻友,她走上前把我推下跷跷板,再拉起小男孩的手让他回到座位。

 

回到自己位置的笛姐分外欣喜,完全没有顾及旁边一脸尴尬的爸比。我正在想用什么方法扳回一城,老彭幽灵一般走到我身后,拍了下我肩膀,打了好球般又冲我狡黠一笑。

 

“小伙子,女儿多大了啊……”

 

我很尴尬,这种近距离的对话我和老彭还是头一次。我突然噎住不知怎么回答,满脑子想的这货该不是玩黑彩输了身家到处借钱的糟老头子吧。

 

“我在等我女儿,她今天从国外回来看我!”见我愣着,老彭一脸骄傲挺着胸继续表达。

 

我放下戒备,与老彭聊了起来,正巧老彭与几年前的我一样爱钓鱼,有了共同话题后聊天便更为顺畅。一直聊到老彭女儿走到我俩面前,老彭还没有停止的意思。老彭女儿一脸嫌弃像几十分钟前我一脸戒备的看着老彭一样打断了我与老彭的热聊,我琢磨她一定是把我当成了向他爹推销保健品的托儿。

 

后我与老彭钓了两次鱼,老彭回回空军,完全没有他聊天时吹嘘的那般英明神武。钓不上鱼,老彭就捞两瓶我们提前放江水里“冰镇”的啤酒坐在我背后侃大山。老彭说,他的战友这两年都走光了,他却越活越精神,真他喵的孤单。

 

那会儿我才知道,老彭快七张了。可虽说老彭将近七十,却完全没有古稀之年的出世与睿智,和我之前认识的几个北京老炮儿一样没正形儿,嘻嘻哈哈一副老瘪犊子的模样上蹿下跳。

 

老彭写字,风格我极为不喜。老彭写字的节奏奇慢无比,悬笔半空半晌不落,一下午能写两个字已然算多。我向老彭求字,老彭答应的无比痛快,三年过去杳无字的音讯,每每我提到自己的字老彭便岔开话题,推说没时间年轻人那么急躁干嘛等等再等等。后来我渐渐理解,相信老彭定答应了无数个求字的朋友,以他写字的节奏,期限估计是有生之年。

 

老彭笑,多大事儿啊,破字有什么好看的,回头等我把胡子剪了做支笔送你。

 

我心说,你那桀骜不驯的胡子当钢丝球还差不多,什么宣也经不起你胡子笔的划拉。

 

老彭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解放台湾,终于在风华正茂时穿上了军装,被村儿里好顿埋汰不是好男。军营里摸爬滚打若干年的老彭没有摸到前线的边儿,却在某次实弹训练时被弹片咬掉了小半拉屁股,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家。

 

若干年后老彭一直惦记那个叫做苏联的混蛋,一再与我说当初他们差点给我们扔了核弹。

 

“打毛子我捐两条命,这辈子一条,下辈子一条!”喝了小烧后的老彭咬着牙说。

 

老彭惭愧心琢磨这叫什么事儿啊,仗还没打过个家家就受伤回家实在丢不起人。回家前的老彭没读几天书,回家后的老彭精神生活极度丰富,看哪那不顺眼,两耳不闻窗外事靠着俩姐姐的供给不参加运动闭门造车埋头苦读不知过了多少年。仗着为人民负伤的战绩也没人敢来烦他,某一天他觉得外面空气不一样了,推开窗一瞧发现我去原来恢复了高考,老彭尴尬到爆,麻利儿报名参加,顺利考了个中专。在那动荡的日子,同伴一天到晚看这个斗那个后发现自己整整扯了十年犊子一腹草包啥啥都不懂啥啥干不了时,老彭凭真才实学考了个中专,啥啥都没耽误。后来那些若干年后满县城蹬三轮的不当兵的好汉也有流出过话儿,说老彭被某领导女儿看中,一步登了天。

 

这小子没啥能耐,就是有命。好汉们给老彭下了定论。

 

我曾信誓旦旦的追问老彭是不是真如好汉们所说他一不小心入赘了豪门,老彭笑而不语,翻出一本古老的影集指着一张已然泛黄的相片对我说,你看,就这柴火妞,哪家豪门是这幅德行。

 

说完,老彭掏出手绢细细的擦了一遍那张照片,喃喃自语,“这都多少年了啊……”

 

老彭女儿三岁,老彭媳妇儿二十一,老彭大他媳妇儿十岁,绝对的老牛吃嫩草。可惜嫩草不及老牛禁耗,老彭女儿十三时,老彭媳妇儿被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两天烧坏了肺,死在老彭怀里。据老彭女儿说,老彭媳妇儿走那会儿,老彭没哭,当着十多个亲人的面吻了爱人额头许久。

 

若干年中无数个人传老彭的绯闻,老彭都是狡黠一笑,不承认不否认。只是多少年过去了,老彭一直单着,没再找伴儿。

 

我问老彭为啥啊,老彭悬着笔看着纸做愠怒状,“我打呼噜太响没人愿跟我睡,你个小年青懂个毛线。”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货这么大岁数了还跟我学这毛线那毛线的说话,完全没在意老彭说完话时左手抹眼泪的动作。

 

去年,老彭跟他女儿出国前约我去他家喝过一次酒,信誓旦旦的与我表示不知道自己这副身板还能不能挨到回国。我能感受到老彭的兴奋,老彭和其他老头不一样,他想去国外很久,却任凭女儿死缠烂打不为所动假装不屑。

 

现在看来,老彭大概是预感自己大去之日不远,不想在女儿面前端着了。

 

告别局中间,我琢磨要送老彭点什么做纪念,老彭看出了我的想法,指着我脚上穿着的老蔡从莆田进来的阿迪说,他看中这双鞋很长时间了,让我刷干净给他寄过去。

 

我看着眼前的老彭笑岔了气儿,正感叹一个久经风霜的老头儿竟然对双假鞋情有独钟时,老彭说,

 

“管他呢,我能闻到年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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