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太清

我是个鱼 4天前 ⋅ 28 阅读
 
我已经死了多少年了?
掰着手指头数数,一二三四五……差不多十年了吧。本以为十年的飘荡会稍稍缓解我对头发的憎恨,时至今日,不仅没有减少,反越发增多。就像那满头的青丝,都被憎恨染白……啊,怎么又拿头发作比喻了?
我死后,被抬进了停尸房,等待法医过来调查取证,确定是事故致死,而不是自杀或他杀。
我看着我被锁紧了一个铁盒子里,也闯进去,按照我的位置躺下,左右摸摸,空间还算充裕。不过氤氲的雾气让我浑身发冷,膀子上起的全是小疙瘩。哦,我忘记了,我感觉不到冷,就在潜意识里剔除了“冷”的感觉。躺着躺着,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刚被锁进去不到半小时,铁盒子突然被拉开。我被惊醒,坐了起来,问:“干嘛?”随后反应过来,别人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说的话。我讪笑自己,以为还活着。
来者是两个男人,我认得其中一个,是看尸人。另一个不认识,胡子拉碴的,及其猥琐。
二人凑到我的尸体旁,在密谋着什么。
看尸人说:“你看着头发,又密又亮;你摸摸,特别柔软,我都相中了。”胡子男托着手肘,揉搓着下巴,露出了淫荡的笑容,说:“就是就是!”看尸人说:“是落水死的,尸体很完整,保证你爽!”后直接伸出手说:“所以这次的价钱得高一点!”胡子男眼里好像只有我的头发,也不做讨价还价,爽利地掏出一沓红钞,交道看尸人手上,就催促着看尸人走。俩人会心一笑,各不相干。
看尸人走了,胡子男盯着我的头发欣赏了一会儿,笑得很淫荡。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红扑扑的,裆部也有了明显的隆起,随后趴到我的躯壳上。待抹下盖头布,捧起我秀气的脸庞胡乱亲,左一口右一口,一直没个停。亲得我都厌烦的时候,才胡乱褪了裤子拿下身去顶我!找不到应有的洞口,感受不到理想中的润滑,他的脸涨得像红柿子一样,怕不是一戳就会爆炸。
他焦躁起来,像一个待发射的火箭炮,却迟迟对不准运行轨迹,找不到摧毁目标,急得嗷嗷叫,这才拿手去摸我的裤裆。不知道他碰到了什么,突然大惊失色,“啊”的一声,从我身上跌落,饥荒着忘记提起裤子。我一看,那根硬邦邦的已经吓得褟软,缩进皮肉里,蔫不拉几,没有一点刚才的精神头。
趾高气扬的将军吃了出其不意的埋伏,脸色由最初兴致勃勃的红变成始料未及的煞白,接着转换到了怒不可遏铁青。商定好了逐鹿中原,狡诈恶徒,怎么在小阴沟里埋伏着打闷棍呢?他回回神,站起来,一边提着裤子一边骂:“他妈的竟然是个男的,男的也配这样漂亮的头发?”
他去找看尸人理论,要他还回他的血汗钱,看尸人驳他说:“你这是嫖资,懂吗?嫖资是灰色交易,不退!要么将就,要么滚蛋!”胡子男怒发冲冠,掐着看尸人的领子,说:“我将就他,还不如将就你。”随后俩人在地上扭打起来,不知道是为了我打,还是为了钱打,抑或胡子男真的要拿看尸人来将就一下。我没兴趣看,又飘回了小铁盒子里,躺下继续睡。
刚被锁进去不到半小时,铁盒子又突然被拉开。我又被惊醒,又坐了起来,又问:“干嘛?”随后又反应过来,别人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说的话。我又何辉讪笑。
来者是又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我依旧认得,是被将就了的看尸人。另一个不认识,也胡子拉碴的,很猥琐。
二人凑到我的尸体旁,在密谋着什么。
看尸人又说:“你看着头发,又密又亮,你摸摸,特别柔软,我都相中了。”胡子男托着手肘,揉搓着下巴,露出了贪婪的笑容,说:“就是就是!”看尸人说:“是落水死的,头发很干净,保证你爱!”后直接伸出手说:“所以这次的价钱得高一点!”胡子男眼里好像只有我的头发,也不做讨价还价,爽利地掏出一沓红钞,交道看尸人手上,就催促着看尸人走。俩人会心一笑,各不相干。
看尸人走后,胡子男盯着我的头发欣赏了岂止一小会儿!从眼睛深处射出的光亮不像是一个男人再看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的千千秀发,更像是一个盗墓贼在打量秦始皇的千年秀发。果不其然,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剃刀,提起我的头发,滋啦滋啦,齐根截断,如获至宝,奉在手心,逃之夭夭。
我跟随我的头发,几经辗转,漂洋过海到了大洋彼岸的英国。我的头发被卖到了英国的一家街头理发店,店里的头发清洁保养打理规整造型设计师拿着我的头发,在一位女性短发顾客的后脑比来比去,温温地笑,温温地说:“哦,我的上帝啊,这太不可思议了!哦,我亲爱的上帝,我是从来也没有见过和您这位天使如此般配的头发。我的话是经过上帝考量的,您接上这头发,一定会像耶稣身边的圣女一般漂亮。哦,我向我们伟大的上帝发誓,我绝不会说半句假话的。”那女顾客被说的喜笑颜开,想象着已经接上头发、做好发型之后的样子,虚式箍了箍,左右都侧脸对着镜子看看,并寻找最佳的映像姿势,大概是在为以后的自拍做准备吧。
她问:“那么我亲爱的头发清洁保养打理规整造型设计师……这么漂亮的头发,需要多少钱呢?”
谈到钱,头衔众多的剃头匠正经了起来,他说:“我亲爱的小姐,如果你要问我价钱,我不得不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这绺子头发绝对是稀世珍品,是从国公公爵的二女儿的奶妈的干女儿头上截下来的,是沾染着贵族的气息的头发。她把这头发维护了一辈子,每天都会洗一遍,擦一遍,梳一遍,吹一遍,晒一遍,烘一遍,拿顶好的护发素抹一遍,再仔仔细细看一遍,欣赏一遍,给它她念一首诗,唱一首歌,平时心情好的时候会与她分享喜悦,夜半睡不着的时候还会与她秉烛夜话,彻夜交谈。多少个良宵她们一起度过,多少精华都被她吸收。她哪是头发?是朋友,是亲人,是主子!就好像她俩都投错了胎,头发生成了人,人生成了头发。无奈她家道中落,入不敷出,囊中羞涩,瓮中无油,米缸见底,食不果腹,三年不知肉味;快要死掉的时候,才又恢复了人的本性,认为生命是最重要的,迫不得已,把头发低价卖与我。你若真心想要,我也低价给你。”我的头发又软又密,像极了保养过的。女人是识货的,她以为捡了大漏,欣然同意。
我跟着头发,来到了这女人的家里,从此以后,她便对这头发有了敬畏之心,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公爵的什么他妈的干女儿,也沾染了贵族的气息。此后,她把控着言行举止,音容笑貌都也克制了许多,并每天对着镜子研究诸如嘴唇咧多大、手指翘多高之类的仪态。这份端庄让她的小女儿也看在眼里,学在心里,也学着她的样子儒雅起来。
可这一番行为却把她的丈夫搞得如坠云雾,惴惴不安。丈夫劳累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却没了热饭!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到了晚上,丈夫在被窝里索爱,女主人也对他爱答不理的。丈夫便挑逗她,把她挑逗得性致大增。待二人都脱光衣服准备云雨的时候,女主人突然看到身下男人不是王子的面孔,她瞬间清醒,说:“我可是国公公爵的二女儿的奶妈的干女儿!”随后翻身下床,甩给男人一床被子,将他逐出卧室。
丈夫是个好丈夫,不愠不火,在门口怔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闲得无聊,刷了五遍碗,拖了四遍地,洗了三遍衣服。第二天,又走进厨房给她做了一顿饭。但又禁不住好奇,问为什么?妻子箍了箍头发,如是说:“我现在接了国公公爵的二女儿的奶妈的干女儿的头发,我就是国公公爵的二女儿的奶妈的干女儿本人。”
恰巧的是,这位丈夫正和什么妈的干女儿认识!他惊诧说:“我见过国公公爵的二女儿的奶妈的干女儿,她的头发是金色的!你接的头发是却是黑色的!怕不是被人骗了吧?”
丈夫的好意提醒在女主人看来却是变相的嘲讽,可碍于贵族的身份,她怎能和往常一样像一个不谙礼节、不顾仪态的俗女人一样和她争辩呢?索性不理他。
女人怎可能不在乎丈夫说了什么?也隐隐约约切身体会到了头顶上的头发的不对劲的地方。
每晚睡去,迷迷糊糊间,女人总能听到女孩的哭声,似有似无,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如坠梦魇。由于声音不大,她也并不以此未然。她大概不知道,那是我的头发在哭我吧。她哭,是因为她把我害死了,内心惭愧。她哭,是她在赎罪。不过她的梦不再甜美,常常做些哭梦、噩梦。
每至夜深,她便会梦到自己的身体被没来由地拉得很长,很细;然后区卷,缠绕,打结。梦境毕竟是虚的,第二天早上起床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即便梦怔着还想说些什么,大都记不起,不知从何开始,故也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自然也不会把这些和我的头发联系起来。
可每每早起,摸摸枕头,总是一把溽湿,脖子上也因此起了一片一片地红疹子,由此可得,汗不出自脖子。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让她把湿枕头和花大价钱接上的头发联系在一起,她便想:是不是睡前洗的头发吹得不够干燥?于是在每晚洗了头,拿吹风机对着头一直吹。即便如此,第二天的枕头照例是湿濡濡的!不仅如此,头发还一把一把掉,不到一周,全都掉光了。女人很生气,抱着掉了的头发,再次找到那个剃头匠,嚷嚷着头发太诡异,要退钱,还威胁说不退钱就推说着头发是死人头上剪下来的!剃头匠哪里拗得过一个受欺骗的女人?况且他也心虚,遂收了头发,答应退款。
这样柔顺的头发,也是剃头匠花大价钱进的货,自然不舍得扔,转手把它倒卖给了假发公司。就这样,她被安插在一个硬头套上,做成了一个假发套,漂洋过海,出口到了中国,被一个罹患癌症的病人买走遮羞了。
我本想再找到她,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和她突然间没了感应,便再寻不着她的踪迹。
我很喜欢我的头发,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我虽然憎恨她,但也很喜欢她。
我生前,在我的后脑勺留了一绺子头发。每次我去剃头,都会要求剃头匠把我耳上和后脖子上前铲清,上面稍微修一修,汗帘儿也稍微修一修,独独后脑勺那一绺子不能动,那是我给自己设计的专属发型。最原始的参照对象是一个长得非得丑的男明星,留了一头燕尾发型。他的丑是奇丑,是文字不能描述的丑,可那头燕尾发型却为他的形象增分不少。说有力挽狂澜的作用太为过,说他的所有的帅气全都来源于他那独树一帜的发型,才恰到好处。我相中了他的发型,又不想落他窠臼,于是便自作主张在他的发型基础上稍加改变,一直维持了十年,直长到后腰,成就了现在的我引以为傲的发型,我称之为“长燕尾”。
这别具一格的发型在大街上逢人见夸,啧啧称奇,都说很新潮,从没见过。我一边接受着奉承,一边甩着头,晃动着那绺子头发,抿着嘴笑着回应:“那是,也不看看我为了这头发下了多大力气!费了多少工夫!又遭了多少苦难!受了多少罪罚!”
公司放假,我意识到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呢?有五年了吧。当时好像只在家呆了一天,不,连一天都不到。为什么呢?好像是因为头发。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便打算回家看看。家里有令我牵肠挂肚的亲人,也有勾我魂摄我魄的家乡味道。我的乡土观念很重,总是不愿意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家在这,我的根在这,还因为它予我太多情。
如果把社会比作一个彪悍大女人,那家乡就是我金屋藏娇的小情人,每每见她,都会替我宽衣解带,舒劳解愁。在她面前,我不需要表现出那副大女人面前的刚强,也不会为纷杂繁琐的义务而焦虑苦恼。躺在她的怀里,如堕温柔乡,软绵绵的,根本提不起来半丝大男人的要强。她把所有的温存都给了我,我也把仅有的温存通通留给她。
于是我便借此良机,踏上了返乡程。
我的家在殷堂——一个偏远的农村,我需要先乘火车,再转大巴,倒四五班汽车,还要步行一小段,才能到家。
我给我的小情人买了很多礼物,以报答她对我的恩。
十年前,我考上了大学,家里没钱,宗族里凑钱给我上大学。最让我感恩的是三奶奶,她狠着心把留了十年的辫子剪了,卖了钱为我凑学费,现在想想,依旧动容。
我拎着大包,提着小包,拖住拉杆箱,亦步亦趋走在那条熟识的林荫大道上,头发在我后背垂着,随着我的步伐前后摇摆,敲打着我的背,就像在鞭策征程中的牛马,不许我有半丝松怠。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这些礼品盒,有给爷爷奶奶的足疗仪,还有二爷爷二奶奶的按摩器,还有三爷爷三奶奶的拔罐器,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也算衣锦还乡了吧。十年前,村里凑钱给我上大学;十年后,我挣了钱了,回来报答他们。
在村口,我遇见一磨盘的奶奶,都是村民,她们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磨盘上一边拉家常,一边做女红。其中正巧有二奶奶和三奶奶,只见她们摽着腿坐在磨盘上,手里在搭针引线纳鞋底,手里不停,嘴上也不停。这是奶奶们谝传一辈子闲话练就出的真本事,只有刚入门的小媳妇才会谝传闲话误了活儿。她们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说到兴起,恨不得蹦起来,三奶奶那又蓄起来的辫子也在背后跟着她胡乱蹦跶。
我笑着走上前去,叫了句“二奶奶三奶奶”!她俩眯着眼看了好久,没看出是谁。我把脸凑她俩眼前,打趣地说:“你们亲孙子都不认识了?”她俩又怔怔看了半晌,才认得我,异口同声地说:“呀,你回来了!”我笑着说:“放假了回来看看。”我本以为她们会对我嘘寒问暖,不知怎的,关注到了我的头发,三奶奶扯着我的头发,问我:“我的头发怎么还留着?以前不是让你剪了吗?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阴不阴,阳不阳的,像什么?”二奶奶也扯起我的头发,训斥说:“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么?”话题的转换令我猝不及防,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讪笑着离开,连给她们买的礼物都忘记给她了。
我的身后响起了二奶奶和三奶奶与其他奶奶的议论声:“这孩子,咋还留着一头这么长的头发?男孩家哪兴留这么长的头发?我当初给他卖辫子上大学,今天他却还是这幅傻样子!”
我加快了逃离的步伐。
到了家,大喊一句“奶奶”,奶奶闻声从堂屋走出来,围着头巾,也学着二奶奶和三奶奶,眯缝着眼凑近看我。在奶奶看我的同时,我也静静地观察着久违的奶奶。她的鼻翼,她的眉目,她的皱纹,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你是……”奶奶恍惚地问。
我笑着回答:“奶奶,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的亲孙子啊!”随后拉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问她:“你摸摸,是不是你孙子。”我本以为奶奶会非常欣喜,毕竟他的宝贝孙子都四五年没回家了。谁知她却和二奶奶三奶奶的反应一样,连屋都没让我进,便把我后背的头发拉到前胸,用质问的语气问我:“你的头发怎么还留着?我让你剪了你为什么不剪?阴不阴,阳不阳,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么?你个不肖子孙,要气死我才甘心啊!”随后捂着胸口,拍着大腿,手忙脚乱地要寻剪刀,给我剪头发。
我慌了,这情景为什么那么熟悉?就在那一刹那,五年前的情景全都在我脑中浮现。那群村口磨盘上的奶奶、逃离背后奶奶们的嘟囔,还有奶奶捶胸顿足、上气不接下气的动作,以及那把怵目惊心的剪刀。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现在我所经历的一切还原了五年前发生的一切,如此纹丝合缝,不错分毫。
剪刀!奶奶已经找到了剪刀,握在手里冲向我,三步并作两步,跃到我面前,不由分手,抓起我的头发就要剪。
不!我竭力嘶吼着,甩开身上所有的包,与奶奶做了和五年前同样的抗争。我极力挣脱奶奶的手,谁知她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此时此刻却紧得像铁钳,把我衣服攥得实实在在,钳制着我的行动。在奶奶的大手的制裁下,我竟然移动不了分毫!此时此刻,为了保全我留了十年的长发,已经不能再考虑孝与不孝了,看来只能使出五年前的那招了!我双手抓住奶奶的手腕,狠命一扭,把奶奶扭向一旁,随后往下一拉,扯烂的我的衣服,同时刮掉了我衣服下的很多皮肉。她身体也顺势一顿,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我丢下所有,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上,一心只想着保全我的头发,便死命往前跑。我不知道平时老态龙钟的奶奶哪来的气力,此时此刻,变得生龙活虎起来。虽然被我这个不肖子孙摔在了地上,但丝毫不影响她对我头发的憎恨。一个骨碌爬起来,握着剪刀在我背后穷追不舍,健步如飞。
跑到村口,奶奶朝磨盘上的奶奶们招呼:“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真得像是在抓一个不肖子孙。可我不知道,那个不肖子孙是不剪头发的?还是把奶奶摔在地上的?我想,应该是那个不剪头发的。
所有磨盘上的奶奶听到我奶奶的声音,都丢开手里的活,跳了起来,架着胳膊,想合围我。
我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毕竟这一切五年前我都经历过。不需要太复杂的操作,只需要闭着眼睛冲过去就行了。我就像一个刚脱手的保龄球,径直朝那几个立着的奶奶撞去。STRIKE!大满!不对,是DOUBLE!双满!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沿着我回来时的那条林荫道,一直闷着头往前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大汗淋漓,跑得缺氧窒息,跑得怀疑这是五年前。看后面没人了,我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暂缓我快要爆炸的心脏,平复一下快被高心率冲破的胸腔。我回头望望那个自认为无比熟稔的村落,那狰狞的面孔,让我再次感到陌生起来。我本以为自己是令家里人引以为豪的存在,殊不知,进了自己家,却成了过街人人打的臭老鼠。老鼠也比我幸运,至少它不是因为头发挨的追。
仔细考量,这样比喻有些不恰当,如果老鼠也留了一头人不人鬼不鬼的长发呢?
我的小情人,性情大变的小情人。为什么变了一番,就再也变不回来了呢?
我坐上了回公司的车,双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又恨又爱。头发啊头发,你比我的小情人还珍贵,因为你,我失去了我的小情人啊!你说我留着你有什么用呢?难倒你想当我的新的小情人?我有些恨你,可我真得不舍得剪了你,也许我早已把你当做我的新的小情人了吧。
突然,我凌空了!准确地说,是屁股与座位分离。出于本能,我迅速抓紧了我能抓到的一切东西,以保持身体的稳定。可我的手还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我便急速抬升,不,我在下降!电光火石间,一声巨响,一切都归于沉寂,就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了水面,“咕”一声,破开水面;“咚”一声,被水埋没。
激起的圈圈涟漪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消失,平静的水面抹去了一切痕迹。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归于沉寂。那树还是那树,那水还是那水,那时间还是那时间。
水上安静,水下热闹。车厢在一瞬间被灌满了水,车门也已经变形,根本打不开!车上的人都拿起救生锤,破窗逃走。
我呢?和我的新的小情人仍留在车里,准确的说,我被我的新的小情人留在车里!
当车厢进水的时候,我的头发,那引以为傲的头发全都散开,有的蒙在我的眼睛上,有的缠绕着我的脖子。眼睛上的刚扒拉干净,脖子里的却越来越紧,就像缠在脖子上的一条蛇,只要察觉到我静脉的跳动,便会收紧身体,使我窒息。
那种紧张,那种压迫,那种游离在生与死的思绪,让我爆发了潜能,我薅住头发,想尽全力把所有都薅掉,即便头皮发麻如何?头皮疼如何?带掉一层头皮又如何?
可为时已晚,我的濒死挣扎很无力,我的意识也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体温被冰冷的水吸走的同时,生命力也在逐渐流失。
我渐渐下沉,她也在水中延展开,随着水流不停摆动着,像一株从水底延伸出的海带,又像一个黑水母。
我憎恨起我的秀发来,早知道就不该有留长头发的想法;早知道就该听奶奶们的话,把这夺命长头发减掉;早知道在公交车上就不应该让她当我的新的小情人,就应该想办法弄断它!拿指甲盖儿一根一根地掐,拿牙一绺子一绺子地咬。
死前的挣扎很痛苦,死是没感觉的。在我死掉的那一瞬间,我脱离了自己的身体。我不敢相信我死了,一度以为,我还是我。殊不知,我正悬在水中,四周及其安静,我只剩下视觉。
我望着停止挣扎的我,思考起虚实的问题:哪个是我?
穿着消防服的人指挥着吊机垂下钩子,像是钓鱼一样,连车带我勾了出来。随后在我的脸上覆了一层白布,头发呈扇形分布着,像是白布的头发。抬我的人看着我的头发,感叹说:“这头发,可惜了。”
刚抬一半,奶奶们都来了,扒着一台担架哭开。奶奶扶着车框,拿手帕拭泪,哽哽咽咽地说:“我的儿,我辛苦养大你,把一切都给了你,怎么突然就没了呢?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啊!”二奶奶学着奶奶的样子,捶胸顿足,恨不能跟我而去地说:“我的儿,庄里辛苦凑钱给你上大学,你走了,咱们村就没了大学生了!该怎么办啊?”三奶奶也学着二奶奶的样子,一边嚎啕一边嚷嚷:“我的儿,我辛苦养大的头发都给你了,怎么突然就没了呢?你走了,我的头发该怎么办啊!”
谁知一个人头从白布下突兀伸出,朝奶奶们怒吼:“你们哭错人了!我是伤者,不是死者!”
 
今天是我去投胎的日子。
我虽然憎恨我的头发,但鬼不能当死心眼子鬼,总得往开了想,老一辈讲,成鬼十年还不投胎,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再说,今生死了,来世投胎,不再蓄发,就当解恨吧。
在奈何桥旁,我排着队等投胎。我很奇怪,这四周并没有人头马面的监督,也没有明文规定必须排队,每个鬼都很自觉地排着队,遵守着约定俗成。即便是后来的鬼,没人提醒,一看这长龙队形,就知道要排队。我很惊诧,人界的规矩为什么到了鬼界同样适用?
队伍的最前端,有一个判官模样的女人,掇条板凳,搬张桌子,坐在桥这头伏案奋笔着,像是在登记。我走上前去问她:“你是孟婆?”她回答:“我是孟婆的老婆。”
“孟婆是你老婆?”
“是的。”
“你也是孟婆的老婆?”
“不错。”
“我倒想看看孟婆是什么样子的。”
她也不抬头,回我:“我就是孟婆。”
我愕然,又问:“那刚才坐在这里的孟婆的老婆呢?”
“我也是孟婆的老婆。”
我又愕然。
她不知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只单单扫了我一眼,就对我说:“过吧!”
我往身后望了望长龙鬼队,惊诧问道:“不用排队?”判官乜斜着眼提醒我说:“排队?!过奈何桥不需要排队,你们这些蠢鬼把人的规矩都带入了地府来,还骄傲得不得了。”
我再次惊诧,问:“那如果不排队,都乱糟糟地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嘛?”她拍案而起,骂我:“要我怎么说你们是蠢鬼呢?总是拿人的眼界来衡量鬼!你可知道?就因为你们排队,每次都一个人通过,奈何桥才会自动缩窄;而我,也放着鬼界无双的分身精术没有用武之地。哼,像你那么蠢的,就该永生为人,永世为人,生生世世都为人。”
孟婆,或说她老婆,平复了一下心情,叹了口气,说:“在人界,总用‘鬼’来骂人,却不知当鬼的自由。你们总怕当鬼,永世不得超生。对于鬼来说,想不想超生,是他自己的事,你可明白?”
判官说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连听也没听过,甚至想都不敢想,便摇摇头。
她接着说:“鬼,自由。不吃不喝,无痛无痒;能上天入地,还能下海瞬移;能在时空的破碎缝隙里做乐,也能在人性的翻转中寻趣。”我依旧不懂,说:“你说的怎么都是我没听过的?我不信!”她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摇头,忿愤地说:“要不怎么说人蠢呢?总是不接受没听过的、没见过的。”之后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摆手,让我快点过桥。
只因我占着位置,后面鬼也不知道不用排队这一说,一直嚷嚷着让我快点。
最后一刻,我突然有点留恋当鬼的感觉,遂问了判官一句:“我能不投胎永远当鬼吗?”判官回答:“你想干嘛就干嘛,何必来叨扰我?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喝了汤,过不了桥!”
“不是先过桥再喝汤吗?”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到底要不要当鬼?”
“我奶奶告诉我,十年不投胎,永世不得超生,再也当不了人。”
她怒目圆睁,吼我:“滚!”
随后把我轰走,因为身后还排着蠢鬼队。
这时,一个女鬼扒拉了一下我,问:“还认得我吗?”我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她周身长满了毛发,脸上、脖子上、手上,这些本不改长毛的地方,满满登登,长得都是黑皴皴的毛。换句话说,她是由头发做成的!
我摆摆手,说了声不好意思,回答她:“我记性不好,不知道你是哪位?”
她冷哼了一声,说:“你把我害死,倒不记得我了?我可认得你,把你的样子刻在心里,就算你变成鬼,我也认得你。你赔我性命!”
我的脑袋快速运转了一番,从小到大,我的奶奶和我的奶奶们对我管教甚严,一言一行,都必须按规矩来,从不让我做出格之事。我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也造成了我很胆小,生怕会触碰到某条规矩,小时候去厕所撒尿都不敢把腿叉太大。至于害死别人,更不用提。我活着的时候,看别人杀鸡向来都是不敢的,更别提去亲手杀一个人。除去胆小的因素,法律和道德的双重作用,也不会答应我去杀人。从小到大,我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留了长头发,我认为这留头发这件事不会与人不利。
头发!我恍然!
“你……该会不会是我的头发吧!”
一语未了,她便“呜呜哞哞”哭了起来,这声音,像极了英国女人每天晚上听到的,我不敢确定,因为这哭声里貌似掺杂了丝丝快乐!简言之,她此刻流下的是幸福的泪水。
我本想问:“是你把我缠死了,为什么反怪我把你害死了?”谁知她啜泣着先责怪我起我来:“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留长发呢?留了也就留了罢,偏偏不好好保养!我在英国的时候,听一个头发清洁保养打理规整造型设计师说,国公公爵的二女儿的奶妈的干女儿十分注重她的头发的保养,每天都会洗一遍,擦一遍,梳一遍,吹一遍,晒一遍,烘一遍,拿顶好的护发素摸一遍,再仔仔细细看一遍,欣赏一遍,又给它她念一首诗,唱一首歌,平时心情好的时候会与她分享喜悦,夜半睡不着的时候还会和她秉烛夜话,彻夜交谈,与她共度良宵。你何时这样对过我?三四天还不洗一次,我都嫌弃自己。不好好归置我也就算了,落下水了还拉着我一起死!你说,当初你如果听了你奶奶的话,把我剪了,也不至于跟着你死,受这么大的哀怨。”
听她这么说,我才知道,她在英国女人枕边的啜泣果真是为了我,不过不是赎罪,而是怨恨。
我本到嘴边的话也被结结实实地噎回肚里,就像英国女人早起想要阐述忘掉的梦,不知从何说起。
早知你是这样的头发,我绝对剪了你!
我不理她,想飘走,我已下决心要当一个永生永世鬼。
谁知她扑到我的脚下,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哭着埋怨我:“我生来就是苦命发,不生在别人头上,偏偏生在你头上!哪比得过别人每天都会洗一遍,擦一遍,梳一遍,吹一遍,晒一遍,烘一遍的头发快乐?你可知道我被制成假发,从英国出口回来,又被卖回了殷堂,那个生你养你的地方。你的三奶奶罹患癌症,化疗做了好多次,头发都掉光了!医生都说没救了,让家人抬回家去了。家人问她还有什么遗言吗?她说想要一顶假发!便买了我,她自知是将死之人,心胸也变得超脱了许多。把我戴到头上,扎成辫子,照着镜子说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心情也突然好了起来,胃口不知不觉大开,吃得好睡得好!医生说还能活半个月,半年还没死!去医院检查,竟然全好了!你的三奶奶被称为是医学界的奇迹,报纸杂志竞相报道她,连没有把她治好的医生也被称为‘神医’。所有人都在为她恢复健康欢呼庆祝的时候,她的新头发也长了出来,却把我点了,说是辞旧迎新,其实是怕我的神力把别人治好!这一切我都清清楚楚!心中哀怨能不深?”
我怒不可遏地质问她:“什么!你竟然还救活了我三奶奶!”
头发哭着嚷嚷:“你这是什么话?为什么连你也认为是我救了你三奶奶?”
“这不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吗?”
“唉,阎王爷也这么说,还说救人一命,胜造浮屠,功德无量,所以才会把我幻化成人形,准我来世投人胎。”
我终于知道掺杂在她哭声的快乐出自哪里了,这绺子低级虚伪下贱的头发婊!
我也知道了为何我和她突然间断了感应。
我讨厌她虚伪的泪水,也被扰的心烦,飘过奈何桥,藏了起来。可避不开她,不久她就把我找了出来,唠叨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是不是认为是我耽误了你逃生?”对于这确凿的事实,我闷声无话。她接着说:“你可知道当时你的脚被死死卡住?不解开脚上的死扣,也是活不了的。你总是只看重眼前的事实,我把你的眼睛迷住,只是想让你感受脚上的不舒服,去解决脚上的问题,可你偏偏在意眼前,根本不在乎脚下。你死了,带累了我,反倒怪起我来!”又嘤嘤哭。我甩开她,说:“你能别烦我吗?”
她瞪大了眼睛,又扑上来,扯着我的胳膊恶狠狠地说:“你嫌我唠叨,我偏不停!不仅在冥府,来生为人,我也要和你投胎一处,跟你在一起,做你耳边的一只苍蝇!”拿起旁边的汤碗,舀了一碗汤,兀自“吨吨”把汤喝下,喝完了之后,又舀了一碗给我,让我喝下。
我又甩开她的手,说:“既然你看得清,就自己回去吧。我早已决心永世为鬼!”转头又回到了桥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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