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回不去的农村

kky 10天前 ⋅ 53 阅读

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点点执念,就是那么一点点让我们难以放下。我还记得我出生的那个在大山里的小村庄。我深深的记得那里的人类的自私自利以及他们丑陋的嘴脸刺痛着那些幼小的刚刚萌芽的心灵。我无法忘怀,我内疚至死;以至于我再也不想,再也回不去我那个出生的地方。

小时候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但有一些事一些人好似永远也不会忘记;就像发芽的种子一直都扎根在哪里。记忆中那是盛夏的夜晚各种蛙叫、虫鸣声,我却感觉是秋天的虫子在哭泣一样,那会的晚上还时常夹杂着一种叫麂子的叫声,咕~咕~;那空灵悲哀的叫声就像是呼唤某个远方的归客。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种动物,记忆就从这里开始吧。

憨大叔在我们村里属于寡言少语但极具有威望的村民,其上有个哥哥下有个弟弟,排行老二,上学上到了高中,在村里属于有学问的了,要搁在以前不是个村支书也是个大队长。平时在村里发表建议与看法时都能得到村民的响应,就像话不多说,但一说就到点上的了。

憨大叔在镇上后山里的一个私人煤矿上当班长。那会整个镇里的劳动力与收入基本上都在矿井里。其下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儿子叫尤浩和尤强;两个儿子时常和东子一起玩耍。憨大叔平时上班就四五个小时,空闲时间就喜欢在山间田地里转悠、喜欢放置一些捕夹器;时常夹着些野鸡野兔类的并很慷慨的分享给左邻右舍。

暑假的一天,憨大叔的夹子夹到一只麂子,在村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第一次在一个蛇皮袋子里看到了麂子的模样,小鹿般形状,有两个小角,光滑的皮毛从脖子端流线式下来,到屁股末端便脏兮兮的。左后腿关节处被夹子夹过的腿血肉模糊,一股的又臊又膻的气味扑鼻而来,水牛般的眼珠闪着泪花盯着围观的人群。眉宇间透入出的英气又悲壮的神情把我惊吓了一跳,赶快退出了人群,感叹着还有这种奇形怪状的动物;惊讶之余想到的确是吃起来应该会比野兔子好吃。在人群的边上立着一个大石块,大石块的边上站着两个老头子点着旱烟,吧唧吧唧的抽着,边抽边嘀咕着说:"这东西很有灵性的,晚上叫了就有人要走"。那会周边每个村里都很盛行野味,大家的主观意识任何山上跑得都好吃。我也就以为老头子是酸葡萄心里。

后不久,有天晚上和小跑在他们家打扑克牌,麂子的叫声响起来了,大约在晚上九点左右,小跑的爷爷驻着拐杖从里屋走了出来,干枯的脸颊,眼睛深陷显得很是空洞,发白的胡须盖的看不到嘴巴,有点仙风道骨的范样,一拐一拐的边走边说道:“这是麂子的叫声,麂子叫,三天闹,牛头马面来报道。”此时我才猛然惊醒这就是麂子的叫声啊!多少个夜晚,咕~咕~的叫声响起过;悠扬而空洞的咕~咕~响彻村庄上方。就像是一个人在远方哭泣一样。由于害怕,于是就穿上短袖拿起手电筒准备回家去,三贵也准备回家。一打开门声音更大了,但扑捉不到声音的方向,昏黄色的手电筒光被皎洁的月亮盖过去了,小跑迎我们出门后就关上门了,门关上以后,我就看到三贵撒开腿就跑起来了,我从另一个方向也跑起来,,月亮把影子拉的鬼魅般吓人,我边跑边大声的唱着歌,大力的摆动着手臂,手电筒光一前一后的晃动着,彷佛这样就可以将恐惧驱散一样。快到家时我大喊"东子,东子"。没人应,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了一下头,啥也没看见,匆忙的打开屋门,进到里面反手就把门扣上,后背靠着门,这会已经是汗流如雨下了。看着着通亮的灯泡,想着回头这种自己吓自己傻事绝不要做了。此时麂子的叫声停了。那会只有东子和我两人在家,我们住的两间独立的矮偏房,其中屋顶连在一起并共用一堵墙,门不相通,各自朝外开的。我在左边的偏房大喊道 "东子,东子"。墙那边应道,:"肚子痛吧,那么大声的叫"。听到回应后,为自己的胆小而感到可笑。东子很不屑与我一起出玩,直到如今依然很不屑与所谓的主流混搭。每次叫他出去玩,总是说我要在家看书或者别的什么借口搪塞过去。麂子的叫声不一会儿又响起来了,时近时远,我躺在床上,用被子盖着头,很快疲倦吞噬了恐惧,夹杂着蛐蛐的叫声进入了梦乡。往后我每每想起那些恐惧压制着疲倦的日子就像永恒的梦魇一样而使我抑郁并痛苦着 。

第二天中午到奶奶家,叔叔大伯们都聚拢在一块像往常一样家长里短的。我在旁边听到憨大叔在矿上被煤块砸死了,煤井坍塌了,总共死了四个人。大家都在你一言我一语惋惜感叹着,“矿上怕是又要关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个什么时候死的"我张口欲言,但还是没有问出来。亮晃晃的阳光刺的我头有点晕,看着自己阳光下的影子矮矮的缩在脚下,一圈一圈的黑影变换着各种形状。我从进村路的方向看过去,一群的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在叉路口围拢着说说笑笑,我在这头听不到他们在聊着什么。但估摸着大体与我叔伯们聊的一样了。记得的上次也是这么多的人围观着憨大叔夹子夹到的麂子。不一会儿看到人群都散开了,一辆平时拉煤矿的拖拉机从镇上的方向驶过来了,砰砰…..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车后面的拖斗里铺满了秸秆,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尤大和尤三,很有节拍似的一把一把的圆形状纸钱从他们手里往车的两边撒了出来。狂风大作,随风飘扬的纸币洋洋洒洒,路人慌乱地避让着,纸钱落了下来,落到人的身上,人们慌忙的抖落下来;落到车上,落到地上;大人把小孩护在怀里。男的推着女的远离路中间。 后面的酱老头说道:"快到家了就不要撒了吧 "  。尤三大吼道:“到死了,还不让人花钱啊!"  尤大板着脸抓起一大把又撒了出来。 车子从我面前开了过去,圆形的纸币落到我脚下。一阵风过又把纸币吹了起来。车子开过去了,留下满地的纸币和滚滚的乌烟。我用力的吸了一口这样的乌烟,就像那群追赶在汽车后面的孩子一样感觉甜丝丝的。所有的这一切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害怕。兴许是这太阳,耀眼的白光将所有的恐惧驱使的一干二净;又或许是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恐惧不敢与其为舞。

憨大叔的尸体第五天就下葬了,按以往礼数都要停尸半个月后才举行葬礼。由于盛夏,政府出面赶快下葬并下葬后才可商榷赔偿事项。在下葬前一天亲戚朋友都来祭奠,长辈们都打打拱手,晚辈们都跪拜。尤浩、尤强跪坐在边上。憨大婶一头乌黑的秀发披在身后,趴在棺材上嘀嘀咕咕的默念着抽搐着,一会又给几个妇女扶到房间里去了。忙碌一天,晚餐时分,尤大端着一大盘饭菜,叫着两兄弟吃饭。两兄弟趴在地上的草席上没回应。尤大放下饭菜,用脚用力的推了一下尤强,尤强瘦弱的身躯倒了下去,碰到了尤浩,尤浩惊了一下跪直了起来,左右回头张望着,尤大说:”吃饭了,晚上还要跪着烧纸衣。”尤浩推醒了尤强说:”吃饭了”。”席子怎么全是水,我裤子都湿了”扑倒在席子上的尤强嘀咕的说道。尤大掀开草席,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水粘状液体并散发出一阵的酸臭味和膻味。不一会气味散开来了,我在外面的桌子上吃饭,感觉到胃一阵阵的往外翻。不一会,一大波的人用铲子铲着炉灰铺在粘状的水液体上,堂屋内进进出出的人手忙脚乱的清理着,屋外一簇一簇的围坐一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少数人在吃着喝着,酱大爷把牙套取了下来擦了擦后又装回嘴里继续吧唧吧唧的吃了起来;坐在酱大爷对面的一个妇女看到了这一幕哇的一下吐了出来。很快,下午的那个念经的道士过来了,乌黑的袍子,腰间别着拂尘辫,很是高大威猛,手持一柄令牌,大家都让开了一条路,道士踩着炉灰咯吱咯吱响,走到祭奠台,放下令牌,抽出拂尘辫,围着棺材转了几圈,口中一直念着听不懂的经文并不时的扬起手中的辫子敲打着地,敲打着棺材,盘旋几圈后走到正前方大喝一声,把所有窃窃私语的人惊的抬起头来了,所有人看向他,只见其鞠了三个躬,点了三支香。回过头说道,"大家吃饭吧"。棺材已经不再流出水状液体了,气味也减轻了好多,不像先前那样的刺鼻了。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鬼魅,那么的不可思议。

葬礼当天,晴了半个月的夏天下起雨来了,雨点很小,雨帘很密,给送葬的队伍蒙上了一层白纱。尤浩端着牌位领着尤强走在最前面,走一段路程跪一会,浩浩荡荡的青衫白布在雨中走一会停一会。两个老妪搀扶着憨大婶,憨大婶扒着棺材嘶哑的悲怜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不一会又给架了出去。八大金刚大喊一声,棺材又抬了起来,声音盖过雨声,震耳欲聋。道路泥泞步履维艰。憨大婶已经晕倒在地,路上的黄泥巴溪水往胸膛里灌,又上来一个妇女把憨大婶扶起来,抱在怀里哭着喊着。”你可得走过来啊,还有两个孩子呐”。送殡的队伍,有把着雨伞的,有披着头巾的,有带着白帽的。很快到了下葬点,送葬队就像是被冲散的难民零零散散。没送到点的、快送到点的看到有人往回走,也跟着往回走;送完回来,雨停了,天放晴了。这场雨就像是为了加深憨大叔留给他至亲的人最后的记忆一样。

镇里的煤矿都关了,后来听说是死了七个,镇里希望老板用钱摆平,老板拿出来20万后发现后续已经无法经营了,索性直接逃了。外面这样小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三贵的父亲是县城的中学的老师,时常带些报纸回家,我们新书包书的报纸就大半三贵家流出的。那天在三贵家看到了一份省报,省报的右上角一小块就写道"在坪山镇东邬村某私人煤矿矿井由于设备老旧、违规运营导致四人死亡重大事故。目前已停运整改所有矿井。负责人已被控制。”我看着这小小的一角,想象着人们尽瞎传,明明才死四个人,老板也没逃呢?

往后憨大婶一日一日的往镇里跑。刚开始尤大用自行车载着送过去,走了两天就不再送了,往后憨大婶就走路过去。一个月后就很少再从家里出门了。镇上的矿井有的已经偷偷的开张了,但也多半是上几天休几天的状态。

暑假过去了又是一年的开学季,我们的学费一般是由父母转到大伯的手上。然后我们再去问大伯要钱。开学前一天晚上,我和东子去大伯家拿钱,大伯不在家,正在矿上上班,伯母和憨大婶在院子里边洗菜边说着话。憨大叔的葬礼时候,我看到憨大婶满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脑后,趴在棺材上哭丧。这一刻蹲坐在伯母对面,头发还是那么长那么粗,可是已经有一半白了。原先白白净净的脸庞已经蜡黄蜡黄的了,圆润的脸变得颧骨横出。

我在旁边听到憨大婶低声着说:“镇上呢说是已经通缉了夏老板,抓到了,钱马上就能下来。叫我们回家等着。”

停了一会继续说道:“ 赔的一万多块钱,葬礼花去了大半”。

“这不还有点嘛   ,先把俩孩子的报名费拿出来,后续总能想点办法的。”

“尤大和尤三那边还花了些,这不开学了,前两天来问了,就给他们了。”“他爸出事后,之前共用的酿酒器具、箩筐都搬走了。”

天渐渐暗下来了,伯母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擦了擦眼睛说:“我先给孩子们拿钱”。

我从伯母手里接过这一张张的钱,感觉沉甸甸的,“当心别掉了 ,要好好读书是”伯母有点语塞似地说道。

放学后每天晚上奶奶都会下来家里看看我和东子,并且要说上两句村里的新闻,谁家的牛又丢了,谁家和谁家又打起来了。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和小跑说:“三贵他爸当校长了”

“我爷爷昨晚就和我说了”小跑回答道,

我以为我总有一件事情是比小跑先知道了呢。然而并没有。后来我惊奇的发现小跑知道的新闻和我知道的总是如出一辙分字不差的。

多年以后我奶奶临终在床上还在颤抖着,眼神里布满了恐惧,战战兢兢的叫喊着爷爷的名字,那会我才知道,每一个老年人都是孤独的。子女非常厌倦他们。诸如:吃饭太慢又不洗碗,鞋子太脏也不扫地,如此的一些都让他们反感厌倦。于是老人们自己抱成一个圈子,互相指责儿女不孝,过后还是的唯唯诺诺的蹲在角落。他们害怕,胆小,他们不光惶恐子女儿媳,还恐惧妖魔鬼怪随时收下他们苟延残喘的贱命。后来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老人走的安详是对子女们最大的肯定。那会我们村是没有一个老人走的安详的。

那天奶奶倚在路边的大树下看到我后问道:“东子还没回来?”

我说:“回来了吧。”

“憨大婶在你大伯的矿上上班,照看工具。”我若有所思的停住移动的脚步。

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大伯人是好,看人家可怜就向老板荐了她去”

我有点厌恶的不太想说话,“噢”了一声。 正准备回去,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就回头问道:“尤浩,尤强是不是没读书了”。

“哪里读的起啊,吃饭都吃不饱了”奶奶还立在树下看着我回答道。

“读不不起啊”嘀咕了一声,一直在脑海里回响着。

回到家中东子不在家,做好饭菜东子还没回家,开学以来东子老是天黑才到家,回的早也是吃完饭就不见了踪影。问他都说出去玩去了。或者学校值日不能回太早。那天吃完饭,已经七八点了东子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突然听到呱呱的叫声,这很明显就是人装出来的青蛙叫声。我赶快从床上起来从窗户里看到东子领着尤浩尤强跑着,从后面的院子里翻越篱笆出去了。我很是诧异奇怪,原来每次都是背着我和尤浩尤强他们出去玩了。于是我就出去把他的屋门锁上了。半夜从迷迷糊糊中醒来,东子在外面叫着我,看了时钟已经凌晨2点了,那天我没有殴打东子,只是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直到有一天晚上大概凌晨十二点钟一大群密集的敲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惊恐的喊道:“谁”。

外面杂乱的声音传过来道:“开门,捉贼,你们家东子在不在。”

我慌乱的应道:“怎么了。”领着他们到隔壁的屋子里敲门。

尤庆妈说道:“你家东子偷了我们家一部手机还有一些钱”。

“还有一块手表”,尤庆爸补充道。

门打开了,东子说:“我们没有偷!”“啪”的一巴掌,我打了过去。

“我本来就是没有偷 ”东子更加坚定的说道。

尤庆妈走过来翻东子口袋,从口袋里翻出13块4毛皱巴巴的钱说“你们是不是到坪山把手机卖了20块钱。”

“这些钱哪里来的。”

“有人养没人教。”

东子瞪着这伙人说道:“这是我哥给我的买菜钱”。

尤庆爸还有些老妇人退了出去。尤庆妈也不再说什么,过一会说:”走,到憨大嫂家去”。

不一会人都走了,“你去干嘛了”“偷没偷东西”我问道。

“我没有偷”,“那你为什么晚上要出去”“我们出去跳树根,跳格子…….”。

“啪”我又一巴掌打了过去 ,拿起门外的一块木板丢在地上,“跪下”。

东子跪了上去,没有说一句话。

“你们那些人一起,为什么尤庆妈说你们偷了东西。”

“尤浩尤强还有尤庆,去叫尤庆的时候他爸妈发现我们了,但是我们没有偷东西。”

“你不知道尤浩尤强啊!你能不能不要和他们两兄弟玩。”

……

 

第二天奶奶下来了,问道“东子偷东西了吗?”

我说没有,爸爸妈妈也来电话询问了,妈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要回家。由于身体状况最终还是没能回成家。

晚上9点左右,我看到尤浩尤强又在后院里学青蛙叫,我冲出屋外就去追;看到我,两兄弟就跑,我从背后就是一脚过去,两个瘦小的孩子被我按倒在荒芜的院子里,“以后不要来找东子了,见一次打一次”我气愤的恶狠狠的说道。

“我就要找,又没找你,有本事在打一下”。

“啪”又是一拳。

“一起玩不要紧 ,还敢偷起东西来”

“我们没偷,是尤庆自己偷的”

……

悬在空中的手定住了,我把按住他们的手松开了。在夜色下,尤浩、尤强一前一后的拍着满身的尘土远去了。

快深秋了,稻田里金灿灿的水稻在风里笑弯了腰。家家都忙着收割,忙着撒下红花种子。还有那角上的一片水稻铺到在地,秋天的晚霞照耀在这片田地里,一个老妪带着两个小伙子沐浴在这片霞光中。

多年以后东子考上了大学。没人再嘀咕他曾经偷过东西。

那个金黄色的秋天以后,我再没有见过这一对母子,和这一对兄弟,有人说回娘家了,有人说南下深圳去了 。

再多年以后,我站在深圳北站环望四周,我不知道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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