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打她是因为爱

笑书莫言 1月前 ⋅ 59 阅读

根据美国家暴热线的统计,一个受害者平均要经过7次的努力尝试离开,才能真正离开一个施暴者。婚姻不是两个人感情的纽带,而是两个群体交融重新行成的生态圈,对于一个有文化、有生存能力、通情达理的女性来说,也有受到家暴的可能,脱离婚姻关系也很艰难。

 

方怡从抽屉里拿出家里常备的碘伏消毒棉签,坐在化妆台前,轻轻地擦拭着额头上划破的一条小口子,划痕不深,但是因为在额头而格外明显,像一条蚯蚓毫无感情地蠕动着。棉签擦过,隐隐有些痛。嘴里也破了一块,刚才张建军一巴掌扇过来,方怡嘴角就流出了鲜红的血。

方怡没觉得有多痛,整个人呆滞地看着镜子,眼里没有泪水,但就像穿着薄纱裙住进了零下四十度的寒窑,寒彻心扉。

张建军打完那一巴掌,摔门走了。这是他第二次动手,上次是一周前。年底医院各科室开始陆续总结一年的辛劳,方怡所在的消化科每年都会举办一个小型的party。科里的“金牌主持人”小丽休产假了,主任点名要方怡顶上:“小方不错,形象气质好,作为科里的中流砥柱,也要多支持集体活动嘛。”

那天,方怡照例是非常忙碌,临下班了才匆匆去医院门口的理发店吹了一下被工作帽压塌的头发,涂了个口红就去了。毕竟只是科室活动,也非专业主持,所以方怡并无压力。张建军作为家属,也被邀请参加。方怡挽着张建军的胳膊走进晚会活动大厅时,年轻的小护士们七嘴八舌地开玩笑:“小方姐姐,你和姐夫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还以为哪个大明星来了呢!”

方怡和男主持人同为主治医师,治病救人,都是见过生死的人,主持也是云淡风轻,倒显出一种默契。张建军在席间与周围谈笑风生,圈粉一众女医生、女护士。

聚会结束回家的路上张建军黑着脸一句话不说,方怡想这个人又有什么不开心了,忙了一天也没有力气多想,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一进家门,张建军厉声问到:“你和他什么关系?”

方怡吓了一跳:“谁?”

“今天的男主持人!还装!”

“小高啊,就是科里的医生啊,八月份才调过来的。”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又没什么特别的,我哪里想起来提这个?”

“我看你们郎情妾意的,是不是已经有一腿了?!”

“建军,你疯了吗?我平常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方怡看着建军越来越暗沉的脸,觉得陌生又可怕。上次还怀疑过她从北京来看望她的男同学。结婚8年,一直没有怀孕,自从查出来是张建军少精弱精后,他就变得疑神疑鬼,阴晴不定。

“我看你望着他时眼神里的那股骚劲,不想掩饰了是吗?你知道我再看,故意气我对吗?”

方怡气得发抖:“建军,你,你……你太无耻了!”

“我无耻?是你自己不要脸吧?你知道你自己的样子吗?一副饥渴的讨好样儿,你让我把脸往哪里搁?!”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还想骗我是吗?你觉得我生不了孩子就管不了你了吗?”

“啪”的一声,一记清亮的耳光打在方怡脸上。方怡蒙了。

“不是我粗暴,是你自己太不守本分,一个女人当着丈夫的面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不该打吗?”

张建军郑郑有词,眼睛通红,双手有些颤抖,说罢去了洗手间。

方怡愣在门口,回不过神来。医科大学毕业后,来到省城中心医院,安安静静地做一名内科医生,经人介绍认识了张建军。第一次见面是在星巴克,他念那些咖啡名时笨笨的样子,让方怡一下子有了好感。军校毕业的张建军,虽然家在农村,条件一般,但是学业优秀,毕业后分配在部队研究所,踏实勤奋,很快就取得了方怡父母的认可。张建军也很珍惜这份命运馈赠的幸福,岳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方怡性格温柔,是他喜欢的小家碧玉类型。

方怡想不通,他怎么可以这样污蔑自己,捂着红肿的脸颊,扭头出门回了父母家。方父方母吓了一跳:“这个建军怎么回事!怎么能打人呢?”方母看着女儿,疼在心里:“不要回去了!明天就跟他离婚!”看着父母为她担忧着急,方怡的心里更难过了,嘴上却安慰二老:“爸,妈,没事的,他可能是因为不能生育心里难受,应该知道错了,会改的。”

第二天一早,张建军就来到了方怡父母家。方父开了门,冷冷地不发一声。只见张建军噗通一声跪到了地板上,红了眼圈,哽咽着说:“爸,妈,方怡,我错了!我想了一夜,的确是我自己太混蛋了!平常你们都对我不错,我却犯浑!都是因为我太爱方怡了,看不得别的男人接近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恳请你们原谅我!”

方父依然不吭气,方母哀声叹气,愁眉苦脸。方怡如坐针毡,自己的事,让父母担心了一夜,没睡好的父母更显苍老了。想了想,起身拉起张建军:“起来吧,我们回家说。”张建军一下子眼泪流了出来。方怡父母气愤不过,可是也下不了决心强制他们离婚。女儿虽然长相清秀,工作也不错,但已经34岁了,真离婚了,也未必找到更好的。再想想,张建军这小子犯浑,知道错了没准能改,也就只是打断牙齿肚里咽。

方怡也下不了决心离婚。一起9年了,张建军不是坏人,他对双方父母都很孝顺,工作敬业,好几年都被评为先进。平时有一些大男子主义,但那都是把方怡当小女人疼,什么事都让着方怡。只是这几年,越发喜欢吃醋,方怡和同事出去开会都要被盘问个清楚。方怡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丈夫的爱专一、深沉,在诱惑遍地的社会,已是难得。可谁能想到,如今却怀疑她不忠,还打了她。

回到家中,张建军紧紧抱住方怡,一直道歉:“方怡,我真是混蛋!我真的是太爱了,看到你对他笑的样子,就觉得他要抢走你,我才那么冲动。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不应该打你。打在你身上,痛在我心里。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绝不可能有下次!”

方怡心里根本无法平静,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信任有多深,失望就有多大。可是,怎么办呢?离婚吗?父母会不会承受不了?9年的生活历历在目,披着婚纱的她在墙上天真无邪地笑,一脸幸福。想到要割断两个人盘根错节的关联,便心如刀绞。那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流逝的韶华,让一切就此消散吗?

良久,方怡才回复平静,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是,这才过去一周,方怡又挨了一个耳光。事先没有预兆,没有争吵,只是因为张建军无意中看到了她手机上的一条小高发来短信:“方姐姐,您睡了吗?”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现的这几个字,他瞬间变成了一头急眼了的狮子,强忍着愤怒,挥手就往方怡脸上甩了一巴掌,然后摔门而出。

方怡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他这是疯了吗?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除了打她,其他的时候,方怡都能够感觉到他的爱。真的是爱令他疯狂吗?难道以后要经常活在暴力的拳头下吗?“家暴”一个遥远的名词,竟然落在她的头上。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真的不是一个粗暴不讲理的野蛮人呀!可是他正变得越来越陌生。方怡像是被两个不同方向的人拉扯着,头开始痛起来,心也好像被撕裂了一样的痛。

一夜未眠。第二天方怡一起床就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张建军正在厨房收拾。方怡觉得很恍惚,仿佛昨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张建军见到方怡起来了,很开心地走过来,充满内疚,但情绪很平和地说:“方怡真的对不起!我后来弄清楚了那个短信没有问题,你没有背叛我,是我太过敏感了。以后我要加倍对你好,以弥补我的过错。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方怡突然大哭起来:“建军,你怎么可以这样轻描淡写?你不相信我,还打我,这哪里是爱呢?你怎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呢?”

“我怎么是没事人呢,昨天夜里我也没有睡,一直在街头暴走,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会这么在乎?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会如此的舍不得你?方怡,我们一起好好过,不要再互相伤害好吗?”

“建军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可是你却用暴力对待我。第一次以后你向我发誓,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才过了一周,你又打我!建军,我不能接受,我们离婚吧。”

“方怡,不可能!我们不能离婚,我们的感情没有问题。生活难免会有一些摩擦,这只会让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深,不是吗?”

“可是我非常地担忧,也非常地害怕,我觉得已经不认识你了。我没有办法再安心地生活下去,这是很大的问题!我先要出去上班了,等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方怡止住哭泣,擦干眼泪,拿了包就离开了家。

医院的工作非常繁忙,容不得方怡有时间再去想昨天的事情。有一个病人突然病危,方怡一直忙到中午才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手机短信响起:“方怡,我不能没有你。我不会同意离婚的。但是,请你相信,我爱你。”

方怡脑袋“嗡”地胀大了。刚放下手机,婆婆的电话来了:“方怡啊,这会儿是中午休息时间吧?建军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他犯浑惹你生气,我已经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这小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计较,有什么事跟妈说,妈批评他!你也要多想想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人也得念个情分对不对?……”

“妈,主任喊我去看病人,回头再跟您聊。”方怡连忙挂断了电话,心烦意乱。

明明她是那个被莫名其妙地猜疑的人,她是那个无辜受到暴力侵犯的人,而当她想站出来保护自己免遭责难的时候,却好像她才是亲手毁了所有人幸福的罪魁祸首。在他们看来,如果她选择原谅,世界不就可以重新恢复平静吗?

方怡感觉像被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难以呼吸,不知道往后的日子,等待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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