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肝姐姐的婚礼

佳洁士 4月前 ⋅ 1908 阅读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告诉我姐得病了,乙肝。我不知道乙肝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爸妈只是告诉我,这件事你对谁也不能说。我把爸妈的嘱托牢牢地记在了心底。但是除了这个,那天爸妈是什么表情,姐姐在哪里,我全都不记得了,我太小了,像做梦一样。

姐姐吃饭不能用自己的筷子夹菜好像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她的碗单独放在某个角落,筷子也是。我小时候并不觉得姐姐可怜,相反,和我抢电视,抢菜吃让我觉得很烦。我仗着可以自由使用自己的筷子而不给姐姐夹菜吃,她每次只能求助于妈妈。因为在我看来,她除了使用筷子这一点上,其余的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甚至她的身体还比我好,我倒是经常感冒发烧。

如果出去吃酒席的话我们一定是坐在一起的,每次上了菜,妈妈先给姐姐夹很多,然后装模作样的给我夹一点,我说妈妈偏心。妈妈瞥我一眼,让我别废话赶紧吃。

虽然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姐姐读初中的时候,她们班的女孩传起了姐姐得病的事,那会儿我还在读小学。据说那个在班上散播姐姐得病的人的依据是在外婆家吃饭的时候我们家的人都用的是瓷碗,只有姐姐,用的是一次性碗和一次性筷子。有一天晚上姐姐告诉我说:“还好那会儿我在班上人缘很好,大家都觉得那个人是嫉妒我所以故意让大家不要跟我玩的。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很在意那次风波,但还是有些人从那以后,就离我很远了。”那时候的少女们,大概都很渴望伙伴吧。从那以后,我隐约知道姐姐的处境了。幸亏姐姐性格不错,交了一些好朋友,帮助她度过了一些艰难的时期。初二读完后,姐姐还是转学了,爸爸说新学校教学质量更好一些,应该吧。

姐姐从小到大最怕的事就是体检。我记得她读高中那次,马上要去抽血了,打电话回来,急得哭了“妈,我怕,我怕,怎么办啊,我不敢去抽血”。妈妈也红了眼,“没事的,你们班主任会给你保密的,妈给他打电话,咱不怕啊。”我在旁边没有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姐姐。后来体检结果出来了,她们班主任让她去复查一下,让姐姐不用担心,除了他和医生,没有人会知道的。姐姐说她们班主任是个好老师。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姐姐大学毕业了。我不知道她大学体检是怎么办的,有没有谈恋爱,这些后来她都没有告诉我们,她好像已经很懂得去面对这些问题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妈妈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道:“都怪爸爸妈妈,年轻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害了你姐,要不然现在凭她的模样言语,找个怎样的人家找不到呢?放不下你姐呀”说到这里,眼泪便要往外流。

姐姐让我们不要操她的心,她知道的。

去年突然从妈妈那里得信,姐姐谈恋爱了,是公司的同事,谈了快两年了。我高兴坏了,比自己脱单了都高兴,不过还是有一丝隐隐地担心。

去年在姐姐公司旁边的万达,我们一起吃了一个饭,那是我第一次见我的未来“姐夫”。个子一般,偏胖,发量不是很多,比姐大三四岁。他不喝酒,爸爸一个人喝了一点啤酒。好像也不喜欢主动说话,爸妈轮流找话题,喊他夹菜吃。他盛了一碗汤,让姐姐赶紧喝了。姐姐说吃饱了,他说:“听话嘛,喝点汤,对身体好。”姐姐抿了一下嘴:“好吧”。这是我第一次见姐姐这个样子,像个小女生。

饭吃完了,我们三个一致意见,觉得不怎么样,不懂什么礼数,而且好像家庭条件也不怎么样。“都不陪我喝酒意思一下,说不喝就不喝”“家里穷”“我后来的,都不问我要不要加菜”“感觉不热情,好像我们急着嫁女儿一样”,家庭内部会议,除了姐姐之外我们三个一顿吐槽。姐姐说:“他对我好,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那还能怎么办呢,姐姐觉得好,也只能依着她了。

后来又见了几次面,我对他的印象也越来越好。看着我姐过得开心,我们也就没什么话说了。后来两个人为了买房子贷款,需要足够的流水,证明他们可以还得起贷款,就把他俩的工资加一块了,是的,他们把证领了。把姐的名字从我们家移到那个全新的户口本上,我们家没有要一分彩礼钱,不仅如此,爸妈还把家里仅存的五万块钱给姐拿去付首付了。东拼西凑,他们俩的房子终于搞定了。接下来,按他们的话说:“苦虽然苦点,日子总会一天一天好起来的”。爸妈也没有纠结彩礼的事,姐姐的事情能解决,就是我们全家最开心的事。接下来,就是婚礼了,婚礼一举行,他就真正是我的“姐夫”了。

不过,我还是向妈妈问出了我的担心:“妈,那...那姐姐的事跟他说了吗?”妈妈告诉我:“我问了你姐,你姐说她知道怎么办,叫我不用担心。”好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终于,今年三月份,双方的家长见面了。在饭桌上,他姑姑说他奶奶急着抱孙子,婚礼越早办越好,端午节就可以。爸妈觉得时间太赶了,没有同意。姑姑反复建议了几次,但的确很多事情都没弄好,甚至男方都没有去我们家定亲,端午节举行婚礼实在太仓促了。姑姑最终作罢,最终日子定在十月三号。

日子定了,就开始忙活起来。妈妈用精心准备的棉花为姐姐准备了出嫁的棉被,爸爸通知了各路亲戚。酒席师傅也联系好了,接亲的路线也想好了。姐姐把电子请帖发到了我们家群里:“你们看,是白色的西式电子请帖好看,还是红色的中式请帖好看。”我们都选了红色的,喜庆,姐姐说她也是这么想的。

万事俱备,只等十月三号。

九月的某天中午,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上面显示是妈妈的电话。我觉得很疑惑,因为妈妈从没有中午打电话给我过,我们一般都是晚上通话。一接电话,妈妈那头就开始抽泣,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妈妈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在那边哭,我急得不行,忙问:“妈,怎么了,你说话呀,妈,怎么了......”随即爸爸接过了电话:“老二,姐姐的朋友病了,肝腹水,医生说怕还是中晚期,现在在医院... ...”

我突然回想起昨天晚上,我和姐姐打视频电话,好久没接,接通了但是没开摄像头,我怕是不方便,所以随便说了两句就挂电话了。原来是因为姐姐在医院。

我心里其实早已把他当我姐夫了,和爸爸通完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呆坐了好久,事情太突然了。

    我上网查了一下,肝腹水一般是由肝炎,或者酒精肝、脂肪肝之类进一步恶化引起的,首先是恶化成肝硬化,肝功能由此失常,进而恶化为肝腹水。网上说完全治愈很难,但是保养得好,慢慢调理还是可以存活下去。

姐姐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一直保养得很好,这么多年,和正常人一样,甚至感冒发烧都很少,基本上不会影响生活。但是由于自卑的心理,一直都没有告诉他。何曾想,天意弄人,他的情况居然比姐姐还严重。

妈妈问姐姐:“你平时就一点都没有发现吗?”姐姐告诉妈妈:“我哪里会察觉不到呢,只是我的身体本来也是这样,我又如何去质问他。我想着有一点小毛病也没关系,只是不曾料到,他竟然病的如此严重。”

后来我们回忆起整个的经过,第一次家长见面他姑姑就百般催促,希望早点举办婚礼,让奶奶早点抱上这个独孙的宝宝... ...这些细节实在不愿意去仔细琢磨,人都没了,再争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星期六,我和爸妈去医院看他。坐地铁辗转到了那里,看样子是一家小医院。我打了姐的电话,说我们到了,在外面。

我们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等姐姐,不久姐姐出现在医院的门口,在太阳底下,我们隔着一条马路,望过去,姐姐更瘦了,本来不高的医院大门此刻也显得威武起来,姐姐憔悴了好多,上次回来她还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好难受,心里堵得慌。

姐姐一看到我们,眼眶就红了,我们朝对方走过去,姐喊了一声:“妈,爸,你们来了”眼泪就流了出来,妈妈也哭了。姐姐虽然二十多岁,是个大人了,但是在她的人生中,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啊,看见了家里人,心里的担子终于可以缓一下了,因为她的爸爸妈妈弟弟来了,她终于不用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

在医院看见了他,瘦脱了形,原本胖乎乎的,现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瘦了下去,脸上颌骨形状分明。但是肚子很大,医生说那是腹水,需要先消炎,再排水。

我们没有谈以后的事,让他先把病养好再说。他的神智还比较清醒,跟我们说了医生的治疗方案,这家医院是专门治疗肝病的,中西医结合,通过多少个疗程可以治好,恢复原样。我们鼓励他积极配合治疗,不要想别的事,身体要紧。他念了一句:“对不起敏敏,就是坑了敏敏”姐姐往门外走去,望着我们抹眼泪。医生说他要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才行。

最后走的时候,我当时就想,这可能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我要好好和他道别:“哥,我走了,好好休养,下次再来看你。”临走,我又多看了一眼,他坐在床上,半张着嘴,神情呆滞,我们一起下了楼,他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十月,晚上,接到我爸打来的电话,人已经走了。“医生不是说至少还可以活半年的吗?怎么突然就... ... ?!”上次去看他之后,他家里人就把他接回去了,这之后的事,我也不得而知了。

《后会无期》里说,告别一定要狠狠的用力,因为有可能那就是你们的最后一次道别。果然,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人没了,所以姐姐的婚礼也没了。

中国目前大约有一亿多位乙肝患者,我姐就是其中之一。从他们得知自己成为乙肝患者的时候,注定余生只能战战兢兢的度过。害怕体检,不敢肆意的和朋友聚餐,不论在哪里,听到“乙肝”两个字,身子都会微微一颤,笑容也变得不自然。这个词,是他们命运的诅咒。

爸爸说姐我运气不好,我说:“一家人,能整整齐齐的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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