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赵志国 17天前 ⋅ 132 阅读

       舞池的喧嚣使得面对面的交流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呐喊或者微信的文字,酷炫的灯光疯狂的摇曳让人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当胳膊和腰肢在随意的晃动着试图去附和只能听到分贝却难以感知节奏的音乐,当所有人和环境都陷入了癫狂,一股与世隔绝的孤独感却不由自主、莫可名状却又莫名其妙的向我袭来。

      2019年12月31日的晚上,五棵松某音乐餐吧,狂欢或者假装狂欢的人群在跟着时钟卖力的倒数,我低下了头,意兴阑珊的翻看起朋友圈。欢庆的时节,充满幻想的祈愿,带有调侃的立志,夹杂着不失时机的微商软文,哪怕在朋友圈里也充斥着千篇一律的调调——直到我看到了短促却感到冲击的六个字“活过来,活下去”。没有叹号,却让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嘶喊的语气。

       朋友圈的主人,是我初中的同学,姑且叫他磊子吧。磊子当年上学,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极度的抵触学习。有一次英语课,老师提了他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还试图循循善诱的鼓励他,但他从头至尾就一句坚强倔强的“I don't know”,在全班的哄堂声中,英语老师放弃了对他的挽救。这是他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再后来,听说他“混了社会”,这是我们对混黑道的委婉说法。上个世纪90年代,古惑仔带起来的一阵歪风,使得一群青春期的孩子,在荷尔蒙的分泌下难辨是非,反而觉得抽烟喝酒打架读博是很酷的事情。

       再后来加上他的微信,大概是两年前的事情吧。那个时候有个热心的同学组织了一个初中同学群,群组好以后,我也记不清是他申请的我还是我申请的他,稀里糊涂的加上了好友,却彼此没有聊过天。同学倒是聊起过他,依稀还在混社会的样子。

       屡屡的严打,混社会的空间越来越小了;遍布的天网探头,也有力的震慑了不法分子的暴力行径;至于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先进技术的应用,更是使得一些违法犯罪行为无处遁形。正因为如此,他的履历让我好奇,他的故事让我有探究的欲望,而他在新年的这个节点上所发的寄语,更是让我觉得真实和冲击。我在他的朋友圈下留言:“老同学,怎么了?”不一会收到他言简意赅的私信:“活过来是对去年的总结,活下去是对今年的期望。”平淡的语调反而更勾起了我聊下去的欲望,我试探的发出邀约:“这两天有空吗,老同学,一块聚聚?”这下那边犹豫了二十分钟,一个简短的短讯过来:“好!周末你能回来的话,我请客!”

       我不算一个太理性的人,但从未有过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或许是聒噪的音乐刺激让我想逃避都市的喧嚣,亦或许按部就班的生活和机械定式化的都市相处模式让我感到厌倦,我没有太多的犹豫,很快定下了周末返家的车票。

      三天后,我如约赶到了他发的位置,是一个外观上看起来很像民宅,但进去以后别有洞天的私房小院。二十多年未见的隔阂没有持续太久,简单的寒暄了一下,他拆开一包玉溪给我散烟,我说我不抽烟。“那喝点什么酒?”他随意的问着,我说我开着车,也不敢喝酒。他也不追劝,自顾自的点了一提啤酒,起开了一瓶,倒满酒杯后,就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他的故事。

      1997年之于我,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香港回归,一件是班主任把我劝退。那个时候追求升学率,我也不因为此怨恨他,但你知道吗?初中那三年,他打我打得多狠吗?那个时候的家长,哪有维护孩子权益的意识?反而是拜托学校老师,说“孩子不听话,您只管揍就是。”咱们班主任,你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混样,喝多了酒,就跑到班里找软柿子撒气(他说到这里,我深表赞同)。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自习课我正看着课本,他酒气熏熏的到我身边来,一把把我的书扔到楼下去了。我眼里含着泪,却又不敢吱声——当然我看书也是做样子的,心思不在课本上,但是你没抓住我违反纪律,却硬生生的把我的书丢到楼下,这不是找茬吗?但是他仿佛没有过瘾,一把扯过我的作业本,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把我的作业撕了稀碎。我当即跑出教室的门,心里发誓,再也不踏入这个教室一步。

       老实说,磊子说的这个细节,我早已不记得了,但是他没有坚持到中考,是我很清楚的。我看了看他的脸色,依旧是平淡的叙述,没有表情的加成,没有辅助动作的强调。

       那个时候我才15岁不到,能干嘛去?家里没办法,又托人花钱给我转学,留级,去了当时咱们老家最好的四中。四中你没待过,你不知道吧?我去了以后才知道,里面的很多孩子,都是家境很好的,有什么局长的儿子,什么书记的女儿,什么领导的外甥、侄子……他们虽然才十几岁,就知道经营圈子,你家里不是那个圈子的,他们根本不带你玩。我在那里学了一个学期,还是跟不上课,又留了一级,依然跟不上——其实是实在没心思学习了。最后家里实在没办法,同意我辍学回家,然后再想办法给我找个工作。

       那个时候已经是1998年了,哪有那么好找工作的事?接班是不可能接班了,去工厂出苦力我年龄又小,而且我也不想去干。那个时候,咱班的金艺,你还记得吗(我点头)?他喊着我,一块去跟杨志刚练武去。杨志刚是谁你不知道吧?他是咱们老家最有名的那个武馆的大弟子,出山以后自立门户,也开了一家武馆,就在城郊。我当时练武的想法很单纯,就是想报仇,想狠狠的揍那些欺负过我、看不起我的人一顿,包括咱们初中的班主任。

       怀着这种信念,我在武馆里扎扎实实的练了两年,真的是勤学苦练,身板越来越硬朗。那个时候学有小成,第一个想堵截的人你猜是谁?对,就是咱们班主任。我带着师兄弟几个找了他好几次,都没找到他,算那老小子走运。但是四中的那些杂种小王八蛋们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我在里面待过,知道谁家有钱——就是不知道,我也能随便堵住一个学生,跟他打听谁家有钱,并命令他第二天带到校门口来,不然我就揍他。有钱家的孩子被带过来以后,我就吓唬他,说有人让我揍你一顿,你说你是拿俩钱免灾呢,还是让我替人家出口气呢?一般的孩子当场就怂了,掏出个三百两百的,即使当天拿不出来,第二天也如数孝敬过来。那段日子是最惬意的时光,我们拿到钱就去游戏厅打老虎机,输光了再去学校门口找钱。(我问,警察没抓过你们吗?)怎么没抓过,但是我们当时都是未成年人,关进去训诫一两天就放出来了,那个时候也没案底,也不那么重视校园暴力。

       除了找这些怂包要钱,杨志刚——我们喊他大师兄——也带着我们在道上混,砸场子、公园干仗,这些事没少干过。有一次我们开着拖拉机拉了一车沙子,往工地送。浩浩荡荡的四五十口子人,送一拖拉机沙子。到了工地,沙子卸下来,就跟工头要十万块钱。工头好言好语的又是让烟又是塞红包,不顶用。后来没办法,请了我们这帮兄弟吃了一顿,给大师兄塞了一个大的红包。我们没动手,跟着混吃混喝,吃了顿好的,又每人拿了两包烟,末了大师兄又给了我五十块钱。

       就这样混到2000年,进局子越来越频繁,而且我也即将成年。家里对我说,你现在俩选择,要么看守所蹲着去,要么去部队老老实实的锤炼两年。当时的政策你知道吧,部队复员回来的,还给安排工作——当然也不是什么机关单位,但起码有个稳定正式的工作。我也没有太多犹豫,就选择了当兵。你别看南方人不愿意当兵,在咱们北方,想当兵还得托人花钱送礼什么的。

       当兵的那两年我确实收心了不少,一半是想洗心革面,一半是被班长给揍得。当时打新兵还是比较普遍的,我虽说心里不服气,但是想想自己入伍前干的那些事,也是报应。第二年我当上班长了以后,算是翻身了,也打新兵——当时部队已经有明确的纪律规定,不允许打新兵,但我总能找到由头。搞得我们班的新兵,特别羡慕隔壁班的新兵,也因为这个事,我后来没能转成志愿兵,勉勉强强干了两年,滚回老家了。

       在家里闲了大半年,就等分配。这期间以前练武的师兄弟们来找我,说上班没意思,跟着我们一块混吧,有钱赚。我说经过党和部队的教育,我还能跟你们这群混子混在一块?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当然师兄弟们之间嘻嘻哈哈的开个玩笑,他们是不会忌恨你的,但是明确表态了不跟他们混了,他们也不会来纠缠。就这样半年过去了,分配结果出来了,我去了二号井挖煤。

       二号井你知道的,是咱们县城最有名的煤矿之一。我当时干的是“掘进”,就是挖煤工人。煤井下又黑又潮,里面又脏,很多老矿工一身的职业病。我坚持了两天,一直在做“心理建设”(这个词是我教给他的)。到了第三天,出事了。你知道“扒煤机”吧?哦你不知道我也没法给你解释,它那个扒煤机钢丝绳断了,绳子直勾勾的打到了我身边的队长脸上,右眼珠子一下子被打了出来,然后他就成了独眼龙。当时就我和队长站在旁边,不是打到他,就是打到我。亲眼目睹“矿难”(我插嘴,这不算矿难吧,他没理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我在家整整躺了三天,只要一闭眼,就看到那个钢丝索像追命索一样朝我怼过来。

       三天以后,我心理恢复了一些,就给家里说这个工作我不能干了。我爸抄起家伙要揍我,被我妈摁住了,我妈疼我啊。她说,小啊,不想干就别干了,咱们再想别的营生。其实,哪有什么营生啊?无非是跟着那帮师兄弟瞎混呗。从那以后,我就算真的入了道了。

       那个时候,大概是2004年?社会治安已经开始走向好转了,但还没有彻底好转。恰巧2004年咱们县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三轮车车主围堵县政府,最后牵扯出来腐败窝案,县里的很多领导都进去了。那个时候机关单位人心浮躁,谁还管社会治安啊,这样一来,我们这群人就自由得多了。那个时候已经基本不为争勇斗狠打架了,多是争夺工程项目什么的。好歹我还练过,师兄弟一帮都罩着,没出过什么大事,但是架不住刀枪无眼,身上新伤压陈伤。你看看我手上的疤,你再看看我眼角的这块疤——就这疤,差点把我打瞎了。也奇怪,在井下没打着我吓得我躺了三天,在外面和人打架一刀砍我眉骨反而越战越勇。对,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个激素分泌的问题。

       就这样砍了两年,也算是混出点名堂来了,有些时候也不用亲自去动手了。老大照顾,给了我点生意,就是工程项目之类的生意,赚点小钱糊口。(还是那个杨志刚吗?)杨志刚?他那个时候早进去了,我后来跟的老大姓孟,名字不跟你说了。孟老大很仗义,对我们兄弟们挺好,有什么活都带着我们,就这样混到2007年,我出事了。

       孟老大原来是在机关单位上班,他大我几岁,正巧赶上咱们县城最后一次接班,他老爹原来是机关单位的领导干部,凑着最后一班车把他弄进去了。这老哥原来在单位也不正儿八经工作,就是混日子的,仗着自己还有点人脉关系,再加上机关单位的“加持”,生意搞得有模有样。当然现在基本上不太可能了,政策后门都堵死了,但是人家那个时候已经混的很开了。我出的事就和他有关。

       孟老大有个生意上的伙伴,那个时候恶意拖欠他50万元。孟老大是什么人物?咱们县城可是黑白通吃的,气不过,就把他抓到了他的办公室,叫上我们几个弟兄,轮番折磨了那家伙四个小时。(怎么折磨的?)拿电棍捅——用光了俩电棍,拿钳子起脚指甲,拿针扎,拿烟头烫……四个小时我们倒换了几班揍他,那个脸揍得跟猪头似的。揍完他,孟老大告诉他,这顿揍不白挨,揍了你四个小时,给你免4万块钱。当即打了张46万的欠条,摁上他的手印,把他放了。这家伙出门以后就报警了,孟老大我们哥四个,全被逮进去了。这是我第一次被刑事拘留。

        看守所的日子里那真是度日如年,别看我们哥几个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在里面管教叫蹲着不敢站着,叫站着不敢走着。看守所的伙食也是清汤寡水的,我们在外面胡吃海塞惯了,第一次进去,哪受得了这个猪食?看守所待了7、8个月,被起诉判了缓刑。主要是孟老大家人找到那个受害人,46万的欠条一把撕掉,又赔他40万,他才肯出的谅解书。

       出来以后,我父亲没了。我刚被抓进去的时候,我父亲就心梗了。我在局子待了没几天,老爷子连气带吓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世了。我老妈怕我情绪激动在看守所里再出意外,没敢给我说。出来以后我才知道。我当时那个又悔又恨,狠抽了自己俩耳光,又跑去找孟老大干仗。孟老大也是练过的,我俩打了个难分难解,都是鼻青脸肿。我的气消了以后,孟老大也没给我计较,我俩坐在地上,他又给我散了支烟,问我今后啥打算。我说我特么还能有啥打算,混吃等死呗。孟老大说你觉得你倒霉,我工作都丢了,里外里赔了90万,不是更倒霉?你家老爷子被咱哥俩气死的,我不推这个责任,你今天气也顺了,这10万块钱你拿着,算是我给老爷子上的香。多了你也别要了,我手里现在也没钱了,咱俩一个德行,都特么是败家子。

       我木然看着他把十万块钱的卡塞到我口袋里,没吱声。他又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现在是想明白了,现在这个年头,靠争勇斗狠是混不出来的,别打架了,找点正经营生,靠脑子吃饭吧。

       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学历,又有前科,哪有什么正经营生?孟老大好歹靠家里能干点生意,我呢?也没有钱,也没有关系,能干啥?我在家里憋了大半年,终于让我瞅准了一个生意:民间小额贷款。哈,让你看出来了,就是高利贷。我放的息,最低月息一毛起(即月息10%),而且是先扣息。比如你从我这里借一万,打个条,我立马拍出九千块钱,月底你来这里还我一万。不能按时还?晚一天扣三千!还不了?老子抄家伙堵你家门去。

       这么高的息有人借吗?呵,你混的都是白道,犄角旮旯里的东西你是看不到的。我给你说,这些贷款的人,很少是成年人,大部分是学生,有高中生,有中专生、技校生。他们整天不务正业,喝酒、打牌、赌博、泡妞,买iPhone 炫富……当然我放贷要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家里有钱的才肯放,没钱的有房子抵押也能放。这些学生哪有钱啊?到头来还不是家里给他们还钱?你别觉得他们可怜,他们都是一群烂泥不上墙的货。有的还跟我说,哥我欠你5万,给你打10万的条,一会到了我家你就给我爸妈要10万,回头我给你6万。你说这些烂货值得可怜吗?有家里不给的,不用我说,孩子自己寻死觅活的,要自杀。那些年都是一个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家里怎么办?没办法,家长被逼着老命还钱,有的把房子卖了,有的把车卖了,有的干脆就被我把房子以极低的价收回来了,再倒腾一下,一下子赚个十几万、几十万的都有。你想想,我借出的本钱才有多少?那两年我七七八八的赚了大概有二三百万。

       有钱了我就开始飘了,像波司登、雪中飞这样的衣服哪能配得上我这种收入?我跑到省城去买衣服,什么杰克琼斯的裤子、巴宝莉的衬衫、爱马仕的皮带、阿玛尼的大衣,那真是有俩臭钱不知道怎么烧包。我还买了两辆车,一辆宝马730,一辆本田雅阁,平常没事开雅阁,需要装逼的时候开宝马730。我的雅阁后面的个性车贴是“买菜专用”。

       有钱了,我也寻思着出去见见世面,别成天窝家里跟土老帽似的。正巧我有个师兄,很早的时候去了美国开武馆。顺便说一句,我们当年同门师兄弟11个,就他出去的早,没蹲过监狱,其他的都进去过,最惨的老大杨志刚无期徒刑,现在还在里面蹲着。我去了美国以后,让师兄带着我见见美国的花花世界,他给我带赌场去了。(是拉斯维加斯吗?)不是,是旧金山。当然我也不是那种豪掷千金的大赌客,不过那种环境下,人很容易失去理智。我玩的最大的一把,一下子输了一万美金。当时在里面人声鼎沸,根本没概念,不知道一万美金意味着什么。出了赌场以后,冷风一吹,我才明白过来,感情我这一把就输了我一个月的收入,一般家庭一年的收入。你说心疼吗?也心疼,也不心疼。心疼是一把就输了这么多钱,不心疼是因为当时来钱太容易了,赶上生意好的时候可能两三天就赚回来了。

       第一次去美国待了一个月,造了二十多万人民币吧,还是师兄管吃管住的情况下。回国以后没多久,这生意开始就不行了。因为这个民间高利贷来钱太快,干的人越来越多,敢这么借钱的客户却没几个。他们也真特么操蛋,一物多抵,闹出不少纠纷。就我知道,咱们这个县城因为高利贷,有人被逼死了——当然我手底下没有走过人命,但是这事毕竟是闹大了。那个时候开始,我的一些账已经要不回来了,我一看苗头不对,就立马撤出来了。那个时候是13年底吧。

        那个时候撤出来挺明智的,因为后来放高利贷的,因为暴力收款被定为黑社会,进去了一大批人,我收手的早,基本上没受波及。但是还得找点营生啊,不然我吃什么?其实那个时候咱们县出台一个政策,像我这样的复转军人,可以二次安排就业的。后来我打听了一下,我这样有前科的,不太好操作,最关键的是,一个月工资才特么两千多。老子当时手里有个几百万存款,放银行吃利息都比你那点工资高,压根看不上眼,也就没折腾那个事了。我四处找项目的时候,我一个发小,给我说有一个西部大开发的项目,国家支持的,稳赚钱。我考察了几次,还真有点意思,出于对他的信任,把钱都放给他了,哪知道这货搞得什么庞氏骗局,最后资金链断裂,撑不住跑路了。我那两年干得缺德事赚攒的那点家底,基本上都捐给他了。

       那时候是15年了,当时还有点家底,不过也背了些债务。出于对发小的信任,还介绍了几个哥们一块投资,尤其是最缺心眼的给发小担保,从银行贷了一百多万。就是没有那些债务,一家老小得花销吧?房贷车贷得还吧?坐吃山空的感觉那是真的慌。还是孟老大给我指了条路,当时咱们县城有几个地下赌场,我去里面当发牌员,澳门叫荷官。发牌员一般是能镇得住场子的,我这样在老家混过几年有点名气的,正对口。当发牌员,一晚上固定工资是两三百,这不是主要收入。主要收入是赢家发红包,看赢家心情,好点的给包个千八百块,少点的也有五六百,后来最低标准统一为两百的红包,就这样,我一个月也能赚个三四万。

       账慢慢还清了,但你知道吗?我这个人运气就是寸。我刚觉得要翻身的时候,我以前放高利贷的一个客户回来了。当时就是他,逼着父母卖了房子,后来还吸毒。他整个人已经烂掉了,也是破罐子破摔了。他找到我说,磊哥借我点钱呗?我让他滚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说你以前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当然他是指高利贷。他说你今天不拿出50万来,我家的房子被你卖了,我只能去公安局举报你了。你看着办,你是想再进去蹲两年还是怎么滴?说实话他当时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我一个手指头都能把他戳死,但我还能再动手吗?那时候已经有老婆孩子了,不到逼不得已是不敢动手的,尤其是我们这些有案底的人,都被警察盯着呢。

      不能再给孟老大借钱了,不然会让人家觉得你因为老爷子的事讹人家一辈子,我不也成那种烂人了么?我只能先稳住他,然后找道上的朋友借钱。我家有个老院子,家里起了三层小楼,你还有印象吧?那个老院子,市场价值个两百多万,我抵出去借了40万。当时道上借钱的规矩,是先办好房产手续变更才肯借钱。我拿到40万以后,给了那个烂货20万,算是平了这件事。还剩20万,给了金艺。金艺跟我家是世交,当时他老爷子生病了,没钱,借了10万的高利贷,利滚利滚到20万,我替他铲平了。我说这个钱你只要按时还我,我不要利息,我得赎回我的房子。金艺当时一边和我喝酒一边流泪,说遇到难处才知道哪个是真兄弟,那些平常一块称兄道弟的都特么是缩头乌龟。酒喝完没多久,金艺跑路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地下赌场接连被捣毁。我得亏那段时间忙着借钱抵房子,没抓我个现行。赌场里的哥们也仗义,没咬我,我算是逃过一劫。但是又没来钱的营生了,这40万的钱再加上每月5分的利息怎么还?我先是把车卖了,还利息。后来利息也还不上了,我跟债主说,利息先停了吧,我实在是还不起了。本金我慢慢的给你操兑,绝不赖账。债主不同意,说这个钱他也是借的别人的,他也得付利息。我老婆好啊,就那个山穷水尽的时候,都没跟我离婚,她不停的鼓励我说一块想想办法。我实在没招了,就跟远在美国的师兄打了个电话,说我撑不住了。师兄说那你来我武馆这里,给我当仨月教练,我把钱先给你打过去。

      我买机票飞过去的第二天,师兄安排把钱打到账户上了。我就在那安心的教武呗。没成想不到一个月,那边街头发生了枪战,师兄被流弹击中,还没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师兄走了以后,我帮忙料理完后事,武馆已经是树倒猢狲散了,我看也没待下去的必要了,就买机票回国了。那个时候已经是2017年了。

        你说巧不巧?每逢到7的年头,我就特点背。2017年,宠溺我多年的老娘,查出来直肠癌。妈说别管她了,我怎么能不管?老房子最后还是卖了,瞒着我妈便宜卖的,180万。给我妈治病,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万,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我妈是新农合医保,很多特效药是不报的,最后报销完只有30多万,这样手里还剩下不到一百万。我跟老婆用剩下的钱买了个小区房,老婆说以后就过安生日子吧。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安生不了,狗改不了吃屎。其实也没法安生,老婆一个普通职员,一个月三千来块钱的薪水,够干什么的?不够我当年一顿饭钱。2018年世界杯,我迷上了赌球。赌球的刺激,你不在其中体会不到。我们红着眼看球,红着眼赌球。赌球不止赌输赢、赌比分,还有赌谁先开球,谁先进球,谁先犯规、谁先得黄牌,有没有人被罚下……一场大赌下来输赢几十万很正常的。

       我的毒瘾就是那时候染上的——也算不上毒瘾吧,就吸了几次,现在已经戒掉了。熬夜看球的时候,抽根烟提提神很正常,但赌球的时候情绪上来了,抽烟就压不住了。一个哥们给我递过来一只烟,说“加了料了”,我们都是业内人士,都懂。他说这个释放压力,能彻底放松自己,我也没怎么犹豫,接过来就抽了。后来就用专业工具吸,有冰毒,有K粉,有摇头丸。摇头丸是最嗨的。

       赌球输了20多万。这事没多久就被我老婆知道了,而且吸毒的事她也知道了。这回她是彻底绝望了。她提着我的名骂我,什么难听骂什么。我知道理亏,由着她骂。骂完了,她说她过够了,要和我离婚,把女儿也带走。我留不住她,也怕拖累她们娘俩,就同意了。刚买的小区住宅楼又卖掉了,钱全都给她了。她带着孩子,辞了职,去了外地。她说以后不要找她,不要打扰她娘俩的安静的生活。现在资讯这么发达,真想找,还是能找到她的,但是我就是不想再去找她了,就当她们娘俩在我世界里消失了吧。

        她们娘俩走后的当天,我又去吸了一次。往常的时候,吸毒能飘起来,但是这一次,往事如过电影一般一幕幕的浮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唯一想的就是如何快点死掉。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持续和强烈,四肢却又绵软无力,动弹不得。药劲过去以后我眼泪止不住的流,那些狐朋狗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死。他们害怕出事,以后再也没喊过我。离开了那个环境,毒瘾就好戒掉了。从那以后我一年多了,我再没沾过毒品。

       19年的下半年,我蜗居在师弟的一个小房子里,整整三个月,房门都没出。那个师弟也进去了,我算替他照看房子,免费住。那三个月,我是醒了就点点外卖,吃完接着睡。实在是睡不着了,我就寻思,怎么个死法又有创意又不那么痛苦。那个时候可真是万念俱灰,就等着死了。要账的知道我的情况,竟然也不敢催我——他们也知道这个账是怎么回事,真闹出人命来,他们钱要不到人也得跟着进去,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反而清净了许多。

       三个月来,每当我站到阳台上,站到煤气炉旁,站到电插座旁边,我都感到了死神的召唤。理智和冲动交织着,简直让我神经错乱。幸运的是,我挺过来了。有一天早晨醒来,外面晴空万里,我忽然觉得,活着也不错,那就出去走走吧。我去县城南边的小山爬到了山顶,俯瞰这座生活了快四十年的小城。以前练武的时候,经常爬这座山,现在一眼望去,这座山下的景色是如此的熟悉而又陌生。山风吹过,此刻我只要纵身一跃就可以去和父母团聚了。但是耳边却传来母亲临终的嘱托,她说,小啊,好好的照顾好老婆孩子,好好照顾好自己。我还有个女儿,她认不认我都是我女儿。我真没了,将来她受了欺负怎么办?我下了山,我要为我的孩子活下去。

       故事讲完了,磊子弹了弹手上的烟灰,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场面尴尬的冷场了约一分钟。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我问道:“你现在还打架吗?”磊子笑了:“打架?别说我这个年纪了,小年轻打架的都没有了。给你讲个笑话,搁十年前,兄弟们听说自己人在外面受了气,二话不说就抄家伙找场子去。大概15年以后,风气就变了。只要打架,派出所就处理,到了轻伤以上,不花钱和解就刑拘。现在是什么风气?哥几个一听到自家兄弟在外面挨了揍,都恭喜他,你这是要发财了,可别动手,千万别还手,尽情享受,多换个姿势,让对方揍得狠一点,尽量构成轻伤以上。谁被打了,那可是喜事,要摆场发红包的。”我一听乐了,“那你对伤情认定也很熟悉了吧?”磊子说:“那是相当熟悉。别说,以前法医还有个咱的哥们,挺会操蛋的。不是规定脸上的伤口8公分以上才算轻伤吗?我一师弟被人揍得脸上伤口6公分,到他那里鉴定了一下,他又拿小刀给我师弟延长了2公分,构成轻伤标准。”我又惊讶又感到好笑:“还有这种事?”磊子说:“以前这么确实操作过两三回,但那次对方不服,申请伤情重新鉴定,结果查出来法医的违规操作。那法医哥们也进去了。从那以后,大家就琢磨着怎么按照法律来办事了。”

       又冷场了几十秒。这次磊子先打破了尴尬:“我们的那个打打杀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前县城里叱刹风云的人物都基本上规规矩矩的做事了——起码表面上是规规矩矩的做事了,再也看不到当年古惑仔一般的群殴场面了,看不到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棍的情景了。孟老大现在也老老实实的做起了生意,一脸的和气,跟谁都笑眯眯的。俩月前,我看见一个多久不见的老伙计,也是20多年前一块砍过人的。你猜他在干嘛?他穿了一件又脏又破都露出绒的羽绒服,在开着大货车。他说,都40的人了,有老婆孩子的,不能再混了,也混不动了。想想当年,全县城少说也有两三千混社会的,真混出钱、混出地位的有几个?像孟老大那样转型成功赚了点钱、攒了点家底的能有几个?”他又喝了口酒,接着说道:“你刚才提到的校园暴力,现在也绝迹了。别说校园暴力,现在的小孩,瓤得很。两三年前,那时候我还有车,开着车出门,前面俩17、8岁的小屁孩,染着黄毛骑着个张牙舞爪的摩托车。我看着不顺眼,摇开车窗就骂,狗日的不长眼,挡什么道?俩小孩屁都不敢放,乖乖的让开了道。回想我17、8岁的时候,谁要敢这么这么冲我吼,二话不说就抄家伙跟对方干了。”

       磊子喝得微醺,话也开始有点语无伦次了。时间不早,我提议早点回家休息,改日再聊。磊子神秘一笑,对我说:“咱换个场地,吼两嗓子,我领你认识认识家乡的姑娘。”他那暗示的笑容和语气,让我一下子明白那是什么性质的欢场,连忙婉言谢绝。磊子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终究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走在阳光底下的,我们是生活中社会的下水道里。”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举起瓶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谢绝了我送他回家的提议,说道:“你开着你的远光灯给我照路,我给你唱首我这两天最爱唱的歌回去。”于是,我打开了远光灯,摇下车窗,听着他伴着酒劲的沙哑,声嘶力竭的嘶吼《缘分一道桥》:“这缘分像一道桥,红尘飘呀飘,以生死无悔证明谁对谁重要……”灯光下,他的影子被脱得好远,他的身影,也随着暗夜的吞噬,越来越小,终于再也找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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