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里那个选择自杀的中年女人

露露123 1月前 ⋅ 77 阅读

(一)

 

去年4月末的某天,在外地的上班的我,在周末例行给我妈的打电话问候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电话氛围和平时不太一样。略显沉重和语气让我不禁担心起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开口,但是没有直接说事情,而是问我: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经常和咱们一起出去玩的珠珠阿姨么?昨天她刚被火化了……”

 

“啊?是么?当然记得了,过年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会这么突然啊……”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毕竟珠珠阿姨曾经是和母亲玩的那么好的朋友。而且我对珠珠阿姨的记忆还停留在她笑容灿烂,骑着小电驴在我们院子门口,一边挥手一边吆喝着要带我我和我妈全城找好吃的样子。

 

这一切都仿佛都仿佛还是昨天一样。

 

“哎……你还说呢,葬礼办的是的冷冷清清的,她们家亲戚,就她那几个兄弟一个不来……去了认识的就我们棋牌室的几个在。你小何阿姨从南方专门赶回来、胖刘阿姨还有腰鼓队的人去参加追悼会了。唉……她老公也自责的不行,就那几分钟的事情,觉得要是那天没去下楼去买菜。可能你珠珠阿姨也不会想不开了……”我妈不禁感叹道。

 

安慰了几句之后,我和母亲一起回忆了珠珠阿姨生前的一些事情,一时间无限感慨。我挂掉电话之后,那些曾经熟悉但是现在已经开始渐渐陌生的名字慢慢地从记忆深处被唤醒。

 

(二)

 

这一切的还要从我家附近曾经最火的一个棋牌室开始说起。它是一个姓何的阿姨丧夫后自己一边照顾初中的儿子一边开起来的。棋牌室是她爸爸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单位分的房子改的,屋子很小只有两个房间,厕所里面甚至没办法洗澡。小何阿姨爸爸去世之后,她就只是在厨房硬挤进去了一个破沙发,要是平时累了就直接躺上面休息。

 

棋牌室一直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就像是我记忆里出现的所有人物一样,都只有一个代号。至于她们的全名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因为在棋牌室这种地方不需要知道你的全名。有个称呼叫着就行。就像是这个棋牌室一样,因为在二楼开着,所以一般说到这个棋牌室,都会说二楼那个。大家都是怎么顺口怎么说。至于具体的名字叫什么, 不重要也不关心。

 

珠珠阿姨从我初见之日起就一直留着一头很飒的黑色短发,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厚嘴唇。瘦瘦高高,在人群中很打眼。和小城市里其他步入中年早早放弃取悦自己的女人不同,珠珠阿姨是棋牌室里不多人到中年还可以保持身材苗条的人。

 

平时总是喜欢给耳朵上带很夸张的耳环但是却不怎么爱化妆,即使如此还是依稀可以看出来年轻时候的风采。

 

珠珠阿姨不说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那种精明能干、说话声音柔声细语的港姐,一张嘴女神形象立马破功,公鸭嗓的声音再配合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最新段子,立马把自己从女神变成了谐星。

 

说起来珠珠阿姨第一次来二楼棋牌室玩牌还是被胖刘阿姨喊来的。当时三缺一,小何阿姨把电话册里面的电话都打遍了却怎么都喊不到第四个人。无奈之下,胖刘阿姨只好把自己住的有点远的老朋友—珠珠阿姨叫来了。珠珠阿姨也十分给面子,没过十分钟就打着出租车来到了棋牌室。一进屋就自来熟跟老板小何阿姨开玩笑,一场麻将下来就仿佛是老熟客一样,跟其他牌友拉拉家常。

 

其实一开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珠珠阿姨会和出了名的抠门、不注意形象、有的时候甚至身上有味道的胖刘阿姨成为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两人相熟是因为有一次两人分别所在的腰鼓队,同时给一个商家表演。演出结束之后胖刘阿姨捡了珠珠阿姨的手机,就追着别人问东问西跑了好几圈才找到了失主。以此为契机两个人有了交集慢慢变成了好朋友,平时在一起互相也约着出去转转或者打麻将。

 

(三)

 

如果说珠珠阿姨第一次来是给胖刘阿姨面子,充当着“救火队长”帮忙支场子凑牌局的话,那么后来珠珠阿姨专门跑老远,有的时候甚至打车来棋牌室打牌绝大部分的原因就是来棋牌室来看那只叫西西的小狗了。

 

西西是一只白色的小京巴,性格好爱粘人。珠珠阿姨经常拿自己做好的吃的来喂它,边喂边夸,仿佛在逗自己的孩子一样。因此西西也格外粘着珠珠阿姨,每次它老远一见到珠珠阿姨来棋牌室了就一个百米冲刺一般地冲她跑过来,扒她的腿舔她的脸要抱抱。如果珠珠阿姨开始打牌就会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腿旁边。本来住的地方有点远的珠珠阿姨也为了方便来棋牌室逗西西玩,二话不说就直接买了一个小电驴,如此来二楼棋牌室的频率更频繁了。

 

珠珠阿姨自从经常来棋牌室之后迅速和大家打成了一片,平时跟大家有说有笑,棋牌室里的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当然她也开的起玩笑,眼珠子一转,逗趣的话就能从她嘴里说出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虽然唱的不好但是还是很喜欢在棋牌室一展歌喉,经常把当天发生的事情,不管押不押韵也会编排上几句。虽然经常被牌友无情嘲讽为“别人唱歌要钱,珠珠唱歌要命”又或者是什么“你说吧,你要啥牌我给你还不行吗?求求你别唱了”之类的话,也是不改初心,一如既往,说唱就唱要唱的响亮。

 

珠珠阿姨脾气直,就算是遇见了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是只要是看不惯的就要说上两句,评评理。经常管棋牌室里面的一些口角纠纷。不过她脾气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藏事。可能昨天还因为什么事情跟你冷着脸,吵吵了几句,但是说过去了就过去了,绝对不翻旧账。比起背后嚼舌根更喜欢当面怼到人的脸上。在棋牌室这个固定的交际圈里,喜欢珠珠阿姨的人很多。但是真的成为朋友的没有几个。因为如果不是她看得上眼的人她也不会主动去维护两个人的关系。

 

即使如此,珠珠阿姨的朋友也非常多,本来就喜欢热闹的她逛街、唱k、泡酒吧、看电影、爬山、合唱、游泳、踏青赏花,或者去附近的农家乐玩一天类似这种活动都可以看见她积极组织的身影。除了腰鼓队的朋友之外她还经常很上心的组织棋牌室的大伙出去走走,促进感情。因此大家更愿意在小何阿姨地棋牌室里打牌了。

 

(四)

珠珠阿姨同时也是一个很讨厌别人说“下次、”“改天”这类词语,这些词在珠珠阿姨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如果想做一件事情的话,确定了就一定会去做。用现在流行的词形容的话就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最经典的一个事件莫过于,有一年小何阿姨随口答应说要一起去植物园看花。眼看着花就要落了。也没看出来这个“改天”是哪一天。于是珠珠阿姨干脆趁着有一天下午的麻将局稳定了,就硬拉着小何阿姨一起去看花。

 

小何阿姨不放心棋牌室,连忙用“改天”搪塞。但是珠珠阿姨也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主儿。

 

“还改天呢?不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再不去看这花,就要等明年了,我可不上你的当了。你看这会人都满了,来回撑死就两个小时,还怕这麻将馆跑了不成?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啊!钱永远都赚不够的,今天我就是要把你从钱眼里弄出来。相机我都带来了,你要是今天不去的话,我以后就不来了。”

 

听见珠珠阿姨这么说,牌友们也纷纷声援道:

 

“就是说啊,我们都打了这么久了,老板娘还怕我门跑了不成啊!”

 

实在是拗不过众人小何阿姨也只好连人带狗的上了珠珠阿姨的小电驴。两个人转了不到两个小时之后就回来了。

 

“我以后可不敢随便跟珠珠说啥了。我逛完了,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就不明白了,那个破花有什么好看得,我看完了,也就那样啊,也没多一块肉出来啊,一天天的尽胡闹!瞎耽误我挣钱!”

 

虽然小何阿姨回来之后就跟不停的抱怨,可是再看两人在植物园拍的照片。仿佛每张两个人 都在照片里都笑的很开心。不禁被其他人打趣。

 

“废话!我都去了还能哭么!”

反正小何阿姨是这么解释的照片里笑容的来源。但是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嘴硬罢了。

 

珠珠阿姨做事情风风火火,就连吃饭的口味也偏好吃麻辣,酸辣口味的菜。什么川菜、湘菜、火锅。什么刺激吃什么。还有什么猪下水、动物内脏之类一般人不太愿意吃的东西,她也都非常喜欢。除了本身就好这一口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家吃饭,自从几年前母亲生病之后只能吃一些清淡没有味道的菜和细粥。珠珠阿姨为了照顾自己生病母亲的口味,大部分的时候也只好吃一些不合口的饭菜,也就只有跟自己朋友出去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口朝思暮想的美味,大快朵颐一番。

 

因为能和我妈吃到一起去,于是珠珠阿姨也会经常带着我和我妈去她刚知道味道不错的馆子。俨然一副当地美食家的感觉。因为经常光顾再加上珠珠阿姨能说善道,会主动跟老板聊天拉生意。所以她和本地稍微叫的上名气的店老板也都相处的很好。只要有她在,都像是在自家吃饭一样,免费送个菜,最后饭钱打折优惠更是不在话下。

 

 

有的时候我妈推辞不去,她还会像是哄小孩一样,软硬皆施的求我妈陪她去吃。

 

“算我求求你了还不行嘛,陪着我妈吃了好几天了,嘴里都快尝不出味道了,你就陪我去吧,算我请你还不行么?我都这么说了,你再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了啊!以后跟你不玩了!”

 

珠珠阿姨对美食的抵抗力真的很低,甚至有一次感冒了还要嚷嚷着要去吃毛血旺。结果第二天嗓子快说不出来话了也觉得值得。还跟众人这么狡辩道“我要是几天不吃这些,我心里就真的难受,感觉人生没有希望了。嗓子哑了算什么嘛,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好了接着吃嘛。哈哈哈”

 

托珠珠阿姨的福,连一向被她损做是“瘦的跟小鸡崽子一样”的我妈,渐渐的也开始嚷嚷着要减肥了。

 

(五)

 

我也是在我妈和珠珠阿姨熟络之后才知道,原来珠珠阿姨家里父亲早已去世,她还有两个兄弟,都在外地上班挣钱,平时她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妈妈年纪大了,平时也就是一个人卧床在家。珠珠阿姨和她老公在女儿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唯一的女儿一直跟着她前夫长大。虽然住的地方离得不远,但是平时也很少见面,虽然她女儿和珠珠阿姨一直有联系,但是也只是停留在客气的问候。

 

这些年主动示好珠珠阿姨的男人也不少,至于不能长久的原因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

 

“结过一次婚就够够的了。男人什么德行清楚的很。跟他结婚,我还得伺候他,我连我老娘都伺候不过来了”

 

在我看来,一来是因为“结过一次婚就够够的了。”经过上段婚姻后珠珠阿姨把恋爱和结婚分的很清楚,她也不想再把男人当成她的全部。再一个也是不想委屈了自己生病的妈妈,如果结婚的话势必精力要分出去很多。所以这么多年来爱情也只锦上添花一样,偶尔点缀一下珠珠阿姨本来就很丰富的生活。

 

除了棋牌室,珠珠阿姨最上心的就是腰鼓队里面的小姐妹了。腰鼓队其实就是一群年纪相仿,平时和一帮小姐妹约在一起练腰鼓,偶尔还能接个演出,收钱去给新店开张造造声势的一个民间组织。珠珠阿姨在里面也算是个组织者,除了日常排练,小姐妹们也经常一起出门玩。这个腰鼓队也是珠珠阿姨不上班之后的主要活动,也算是不工作之后还可以发挥余热自得其乐的代表了。

 

(六)

时间转眼到08年冬天的时候,胖刘阿姨需要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要在医院里住几天。结果那段时间特别不凑巧。胖刘阿姨的老公出差,女儿去别的地方实习不在本地。珠珠阿姨听说之后,便义不容辞的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送饭,去医院陪着一个人的胖刘阿姨说说话。

 

“人啊……就活这一辈子,有的时候想那么多也没有用,趁着还能玩就多出去走走。要不然以后躺床上有你后悔的。人活着就是这一口气,上不上来就上不来了。别天天对自己那么抠,什么都不舍得。你自己都不对自己好点。还指望谁?给孩子多少是多啊。老了想玩都不行,想吃也都没有胃口。”

 

“你看我妈就是,年轻的时候死撑,最后身体坏了,只能天天在床上躺着,想带她去哪里都不行了。哎……有的时候我看着都心疼,还好遇见我这样孝顺愿意伺候她陪着她的女儿,要是遇见个没良心的,我告诉你,哭都没地方哭。你自己都不对自己好点。还指望谁?”

 

胖刘阿姨本来打算给珠珠阿姨一些谢礼,但是被珠珠阿姨一口回绝了。

 

“胖刘,你真的不用那么谢我,咱俩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我把你当朋友,所以这些事情对我而言都是小事。再说了这医院我熟,经常来帮我妈开药。也不麻烦,流程我都懂,都是顺手的事情。我就盼着你这一下成瘦刘呢,要是瘦下来成大美人了,可别装作不认识我啊”

 

因为正紧话和玩笑话都跟珠珠阿姨可以说,两个人一起聊一聊也仿佛住院的时光也都寂寞了。珠珠阿姨抽不出时间去医院之后,怕胖刘阿姨寂寞,还组织大家去轮流看胖刘阿姨,才让没有亲人在身边的胖刘阿姨度过在医院的那段难熬的时光。

 

除了热心之外珠珠阿姨还很讲信用,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有一次她要去买打火机,但是身上没有零钱便从我这边借了一块钱,过了几天见到之后隔着马路就喊我的名字,要给我还钱。

 

“总算碰见你了。诺,你的一块钱。对于你们小孩子来说,一块钱都很重要的,我可不能不还啊。”对我是这样,对于身边的朋友更是这样。

 

 

珠珠阿姨不仅经常帮忙棋牌室的事情同时也是真心对小何阿姨好。面对胡搅蛮缠的顾客也会在棋牌室里帮她说话。还经常介绍自己的朋友来棋牌室玩。有的时候小何阿姨实在是忙不过来了,还帮着收钱。俨然一个棋牌室二把手的模样。

 

小何阿姨自然也很感谢能有这么仗义的朋友出现在自己身边帮忙。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在棋牌室里对珠珠阿姨也特别的好,知道她爱吃辣的就经常给她开小灶,做自己拿手的农家小炒肉和水煮肉片。知道她有的时候腰疼,就亲手做了一个靠枕给她。晚上如果有人请吃宵夜也总叫上爱热闹的珠珠阿姨一起说说笑笑。有时候两个人还会一起约着去附近的澡堂洗澡,一起剪个头。那一阵子好的就像是亲姐妹一样。

 

到最后小何阿姨干脆割爱把西西送给了一直很疼爱它的珠珠阿姨。

 

“你放心,除非是我死了!只要有我在一天,绝对不让这小家伙受罪。”

 

“我知道你疼它,才放心把它交给你。不然别人的话做梦去吧!”

 

(七)

因为西西的原因,两个人的感情也更好了。仿佛会一直那么好下去。日子本来也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只是渐渐地周围开始琢磨抢生意开棋牌室的人也渐渐开始多了起来。眼红小何阿姨生意好,自己也照葫芦画瓢的开起了棋牌室。连揽客的路数都是学小何阿姨的。什么给客人买专属的水杯、节日请客拉人情、过年送米送油送鸡蛋。有的本来就爱打牌的客人也干脆在家里摆上一两桌,美其名曰自产自销,不劳烦他人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也就是这个时候,珠珠阿姨在棋牌室和一个男人看对了眼。几场麻将下来两个人就好上了。珠珠阿姨的男人的眼看着开棋牌室挣钱,就也想掺和一脚,说在院里自己的屋里开。还说服了珠珠阿姨过来一起来帮忙,挣得钱两个人也一起分着花。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给珠珠阿姨许诺了亦或者是热恋中的珠珠阿姨一下子被爱情冲昏头脑,总之珠珠阿姨心动并且真的行动了。

 

珠珠阿姨的棋牌室开门之后,凭借着这多么多年的好人缘,大家也都很给面子,短时间内就为棋牌室拉了不少客人。开业前几天几乎天天爆满,生意异常火爆。珠珠阿姨一时间也算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面对突然出现大批同行,小何阿姨的生意一下子就不好做了,本来来晚了都没地方的棋牌室有的时候甚至还得自己上场打牌凑人,可是小何阿姨的牌技实在一般,有的时候下午输一场,一天就等于白干了。

 

其他人也就罢了,唯独珠珠阿姨开棋牌室这件事情伤透了小何阿姨的心。眼看着自己最好的小姐妹成了跟自己抢饭碗的人,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也从此决口不愿提再起那个人。如果路上碰见珠珠阿姨,也不打招呼,把头一扭就当作没看见,连西西冲着她摇尾巴也只当作是没看见。

 

小何阿姨和珠珠阿姨都开了棋牌室之后,可坑苦了夹在中间的我妈。那一阵子她经常两边受气,里外不是人。今天去了这家,明天就得赶快去那家。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好好先生。要是两边的人谁说了谁的坏话也绝对不传话。问道脸上了只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打完牌就赶快回家,一分钟都不敢多呆着。生怕看见他们俩站着多说两句,就被另一个路过看见。之后又要一大通的解释。两边谁叫去吃饭也不敢去了。生怕另外一边人暗暗吃醋。

 

好在我妈这种尴尬的处境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珠珠阿姨的棋牌室也是在刚开业红火了一阵后半年多就关门了,关门的同时她也跟那个男的也分开了。关门的理由其实也很好解释,一来本来脾气就直的珠珠阿姨事实证明真的不适合老板的角色,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在店里跟顾客大吵一架。二来棋牌室的活也是真的辛苦,听我妈说,小何阿姨的棋牌室刚开业第一年的时候,除了她爸爸出殡那天,其他时间小何阿姨都没放下棋牌室的生意。三来棋牌室需要人在店里一直盯着,喜欢热闹爱出去玩的珠珠阿姨自然是受不了。

 

失去了固定打麻将地方的珠珠阿姨又念起了小何阿姨的好。思来想去,只好通过我妈牵线搭桥又灰溜溜地回到小何阿姨的棋牌室里面继续打了几次牌。珠珠阿姨好几次主动示好,小何阿姨也是不咸不淡的回应着。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深深的隔阂之后,自觉理亏得珠珠阿姨也不敢轻易去小何阿姨得棋牌室了。那一阵子珠珠阿姨仿佛像是戒了打麻将一样,连其他人开的麻将馆也不怎么光顾了。平时就只和腰鼓队的小姐妹出去玩。

 

 

 

(八)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小何阿姨都拒绝聊到珠珠阿姨,每次要是听道说她的近况也会巧妙的把话题转换到别的上去。除了10年夏天参加了珠珠阿姨女儿的婚礼之外,小何阿姨和珠珠阿姨两个人就再没有跟她坐到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

 

婚礼当天虽然小何阿姨很给面子,早早地就到了,也很真挚的送上祝福。但就是再也没有了往日可以随便嬉闹和亲近的感觉了。见了西西也只是象征性夸了夸,还是没有逗它。不知道是因为女儿远嫁到了外地以后很难见上一面,还是因为和昔日好友再也回不到从前。一向乐观坚强的珠珠阿姨在婚礼上是直接哭成了泪人。

 

再后来因为珠珠阿姨的母亲病更加严重后,珠珠阿姨每天忙里忙外,端菜送水的。就连腰鼓队的活动都不像是以前那么上心了,渐渐的跟原来的小姐妹也没那么近了。10年冬天送走母亲之后没多久,珠珠阿姨和一个新认识的男的结了婚,两个人孩子都不在身边。也没有办酒席,就是简单请了几个朋友,把证一领,小日也算是过了起来。两个人也算是志同道合经常一起去爬爬山,踏踏青。偶尔去外地逛一圈,过得平淡却也踏实。

 

之后两三年里,珠珠阿姨连我妈也都不太常联系了。但是两个人还是会偶尔会在珠珠阿姨嘴馋的时候一起约着吃东西。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经上了高中有晚自习,不能一起去。回家的时候也偶尔会吃到珠珠阿姨特意给我点,让我妈打包回来的菜。

 

时间转眼就到了16年初的时候,珠珠阿姨在外不小心摔了腿,手术之后恢复的也不太好。本来就时不时疼一下的腰也彻底罢工了。连下床走路都很自觉困难了,更别说去干别的事情了。这让一向喜欢出去走走的珠珠阿姨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有和来看她的朋友偶尔聊一聊才能舒缓一下郁闷的心情。

 

等到我和妈妈时隔多年去再看她的时候,她正侧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起来精神却已经大不如前了。一头标志性短发也长到了肩膀地位置上了,看出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了。本来深邃的双眼皮也耷拉了下来。眼神里的光彩暗淡了好多。

 

西西年纪也大了,走起路来也变得很缓慢。到我身边转了转,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是也只能蹭一蹭我,以示友好。不再是那个活泼好动不停的扒你的腿要抱抱的小狗了。

 

在珠珠阿姨身边照顾她的是之前那个跟她二婚的丈夫,也许是那天觉得他做的菜太素了,让珠珠阿姨觉得亏待了我们两个好久不见的重要客人,对着刚下班回来的老公一个劲的说:

 

“你去下楼买个菜市场买那个靠着买水果那家卤好的鸡来,再把冰箱里那个猪肝化一化,就用我腌的那个酱料炒一下啊,不然你做饭口太清了,不好吃。”

 

连珠炮式的说话语速下,本就不善言辞的丈夫显得更加的局促了。只好尴尬地站在厨房里,探出头,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们说道:

 

“那个……哎呀……大夫之前说了,现在饮食要清淡。不能太油腻。”

 

“没事没事,我们吃过了,你们吃吧,不用做我们的菜,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咱们之间不需要讲究这些,你快去忙你的吧,千万别买,买了我也不吃啊。”

 

听到我妈这么说,珠珠阿姨才没再说什么。勉强同意了,她老公转身在厨房里继续忙活着。

 

看着珠珠阿姨憔悴的样子,我妈也赶紧宽慰道:

 

“你也别太要强了,咱们之前关系这么好,出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们说。还是胖刘来棋牌室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哎……你也别想太多,没事在家里看看电视也挺好的,好好养病要紧啊,等好了什么吃不了啊。对不对?到时候咱们还能出去玩呢。”

 

“你的事情,小何她也知道了,她让我跟你说,她过两天就来看你和西西。哎……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其实说开了也就没什么了,你自己保重才是要紧啊。”

 

听到我妈说起了小何阿姨,珠珠阿姨不禁伤感起来。

 

“哎……本来咱们多好啊……真的觉得对不起小何。你多来看看我吧,我老公他白天要上班,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女儿是回来了一次。没待几天就走了。平时根本没有时间回来。倒是给我时不时的打钱,可是我宁愿她来多陪陪我。可是话我说不出口……我当妈的也没好好照顾过她,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跟她要求什么,也不想一直麻烦她。”

 

“哎……也就是腰鼓队的小姐妹和你们棋牌室的朋友常来来看我……。不然我真的觉得没劲。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就是有的时候想想觉得不好意思去联系你们。

 

“你兄弟呢?不是说不去外地打工回来住了么?”听我妈这么问,本来哽咽低语地珠珠阿姨突然提高了声音,生气的说道:

 

“你快别提他们哥俩了。就不是个人!他们两个兄弟几个这么多年了一直在在外地上班,一年就过年回来,都是我照顾妈。之前过年回来,啊……跟我说的好听,什么姐照顾妈这么多年了,以后这个房子就是姐的了,就留给我养老,算是对我这么多年照顾妈的奖励。

 

我呸!结果呢,妈的葬礼刚参加完就不认账,说没说过这话。都是亲兄弟啊!还说什么要把房子卖了平分钱。真的太让我伤心了。他们怎么说得出来这些话?!难道要我这个当姐的去睡马路么?还好当初我多了个心眼,不然真的被这俩兄弟坑死了。我让我妈提前弄好了个遗嘱,看了遗嘱俩人这才不吭声了。但是也再不跟我联系了,现在我病了都不来看我……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啊!真的让心寒。以前我妈还老重男轻女偏心那俩货,有啥用。死了都没为你好好哭过就惦记你的那点东西!我就只当是他们俩死外面了……以后我也不会再问他了任何事情了。”

 

说着说着珠珠阿姨的眼泪就往下流,我妈听了也不忍心,偷偷摸了眼泪,又安慰了她好一阵子我俩才走。

 

 

(九)

听说了珠珠阿姨的近况之后,小何阿姨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把棋牌室交给我妈照管,时隔多年之后再次拎着水果和西西爱吃的狗粮敲开了珠珠阿姨家的门。两人在一起先是寒暄了几句。没一会凭借着往日的默契成功的打开了话匣子。两个人一会聊到棋牌室发生好玩逗趣的事情,一会说道往日种种,又是哭又是笑的,一下午的时间里就把这么多年没有说的话都说了。自此之后仿佛压在两个人心里的石头没有了,往日的仇怨也仿佛也烟消云散了。

 

相逢一笑泯恩仇,时隔多年,珠珠阿姨和小何阿姨终于和好了。

 

又过了几个月,有时腿不那么疼的珠珠阿姨还能露个脸,来打个牌,两个人聊聊天、说说笑笑的。好像这么多年感情都没变一样。只是后来大部分的时间珠珠阿姨还是只能在家躺着。偶尔也只有小何阿姨和我妈会结伴去看她,陪她说几句话也算是派遣一下寂寞。珠珠阿姨的日子本来也就这么对付着不好不坏得过着。

 

今年过年,小何阿姨的儿子带了一个女生回来说要结婚,还说想在南方定居,小何阿姨就拿出了自己一辈子攒的所有的积蓄给儿子凑首付,为了减轻儿子还款压力,准备把这套老房子卖了,等房子装修好就跟着儿子去了南方生活。

 

小何阿姨本来就忙的生活一下子变的更忙了起来。清账、盘点东西、整理行李、联系中介。等一切都收拾好之后,本来每天都热热闹闹的房间变成说话都有回音空空的屋子的时候,小何阿姨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变得容易伤感了起来。

 

我妈和珠珠阿姨小何阿姨三个人再在一起吃饭得时候,小何阿姨感慨道:

 

“刚开始开棋牌室那会每天都没有时间想别的,就是想着怎么赚钱养活我爸和我儿子了。每天都不停点的弄这弄那的也没觉得咋地,反而是这马上要关门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要是让我选啊,我宁愿时间停在开棋牌室那几年。就是你们一起出去唱歌啊玩的时候,现在想想那一阵子是我爸走后我难得过的舒心的时光了”

 

“哎……时间也太快了吧,一晃眼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感觉再一晃眼这辈子都要过完了。说来也奇怪,最近老是恍惚间想起我儿子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总浮现出现出他还是刚上小学的样子。他嘴巴馋,那时候老是缠着我,这也要吃那也要吃的。不给做就闹我。要不然就是下课了抱着我腰不撒手跟我说肚子饿了,问我晚上吃啥。感觉仿佛还在昨天一样。哎……这些年都怎么过来的啊?咱们这帮小姐妹怎么一下子就要当人婆婆了。”

 

“有时候想想觉得害怕,一辈子没出过这片地方,临了临了还去那么远,哎……不知道还能回来给我爸妈上几次香。也不会也不知道我死了这个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埋回来了。真的不想死在别的地方……

 

“哎……也不知道咱们这些老姐妹们以后还能见几次。”

 

得知老朋友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虽然珠珠阿姨嘴上说小何阿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累了一辈子了也该好好去享享清福了,抱抱大孙子。”但是光从眼神里也能感觉到深深的不舍。眼看着离自己的好姐妹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人之间分离带来伤感情绪也渐渐变得浓重。

 

十分不巧的是那一阵子珠珠阿姨的腿比以前更疼了,本来说好去火车站送小何阿姨都做不到了。小何阿姨离开故乡的那一天两个人终究还是没有见最后一面。

 

更糟糕的是,珠珠阿姨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以前情况好的话还可以出门,现在连下床都开始变得困难了。虽然医生已经叮嘱过少吃刺激性食物但是贪嘴的珠珠阿姨还是戒不掉这些,本就沙哑的嗓音变得更沙哑了。

 

虽然有时候见我妈还会一边摸着西西一边自我调侃

 

“跟我妈一样成了一个没用的老废物,还是我妈有福气,虽然千疼爱万疼爱的俩儿子不管,但是随手养大的好歹女儿管嘛。我就不行了,这么好的女儿天天陪我说说话。”

 

但是从珠珠阿姨已经不明亮的眼睛里已经再也看不出来面对生活太多的希望了。

 

 

(十)

 

一个月后的某天,陪伴了她那么久的西西在被她老公带下楼遛弯的时候居然跑丢了。

 

已经老到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西西就这么丢了!?

 

刚开始听到这个噩耗的珠珠阿姨是绝对不敢相信这个事情的。还寄希望于西西能自己认识路,会再跑回来。可是苦苦等了一个月的珠珠阿姨明白西西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彻底绝望了。

 

西西丢了,仿佛是珠珠阿姨最后的精神寄托的东西也没有了,整天不是唉声叹气就是精神恍惚吵着闹着说要下床去找狗。

 

等我妈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顾不上形象就拉着她就一个劲的哭,不管我妈和她老公怎么安慰,都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不段地的重复着

 

“这日子过的太没劲了……”

 

“真的不知道活着的盼头是什么……”

 

“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连我妈自己都没想到,那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见她了。4月中旬,珠珠阿姨跳楼的消息就传到了我妈的耳朵里。

 

谁又能想到呢?趁着老公回来又下楼去买菜的功夫就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明明腿都下不了床了,走路都困难,还硬生生爬到了窗口。毅然选择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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