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妈妈

vita 1月前 ⋅ 81 阅读

我和我的妈妈,都是女性。故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先说说小时候吧。

 

小时候,我心里认为妈妈是个不诚实的骗子。记不得是几岁的事情,总之很小吧,妈妈从外地回来,我当时是跟奶奶一起生活的留守儿童。我问妈妈:“你还会走吗?”,妈妈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不会,这次不走了。”我相信了,并且很开心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可是妈妈还是走了,在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玩过家家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我那时因为害怕妈妈会突然就走了,过家家也不肯走远,就在家门口玩的。而妈妈还是在奶奶的“放哨”式帮助下,悄悄地离开了。我已记不清当时是如何哭闹了,只是脑子里有这件事的印象和每当想起时的失落情绪。

 

可能是因为我在小时候当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留守儿童,跟奶奶一起生活或是跟姨妈一起,所以我对妈妈的印象里,最多的就是别离。记得有一个刚下过雨的夜晚,我坐在妈妈的腿上,爸爸也在,我们都在五姨家里。他们大人在聊些什么,我已记不清,只是时至今日,仍能在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感受到当时那个小小的我,内心那种惴惴不安。仿佛是有预感,觉得今夜爸妈又会离开。果然,我猜中了。我们县城那会儿很流行一种载客的三轮车,类似于现在的出租车,人们用它出行。记忆里的下一个片段,就是大家都来到了三轮车面前,爸妈的行李都放在车上了,那是在五姨家的院子里,他们要走了。我哭闹着不肯离开妈妈的怀抱,妈妈哄我说也会带我一起走的,我不相信,她还抱我进了三轮车里坐着,我便相信了,放松了警惕,不再抓着妈妈的衣服不放。现在想想,小孩子就是天真,就是好骗呐。结果当然是没有带上我,五姨趁我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下子把我抱出来了。我哭,我闹,然后我看着三轮车驶离五姨家的大院。

 

所以你们知道了吧?我认为妈妈是骗子是有原因的。

 

这个情况直到妈妈有一次真的带上了我之后,得到了改善。我终于如愿跟妈妈一起生活了,可是,又发现妈妈跟每次回家看我的妈妈不一样了。我发现妈妈变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同时,我还发现我多了个妹妹(过几年就又多个弟弟了)。

 

讲实话,我现在回忆那段时期,唯数不多的一个温馨的时刻,大概就是,弟弟还没出生,且妹妹才几个月的时候吧。那会儿我刚从老家过去爸妈打工的工厂,有一个晚上,爸爸,妈妈和我,我们三个人一起剥花生壳,晒干的花生,轻轻一按,就能剥出两个花生米。灯是那种老式的灯泡,小小的屋子是笼罩在一钟淡黄色的光晕里,很是温馨。很快,爸爸和妈妈的凳子边上,就堆起了一个小小的花生壳金字塔,而我,只有零散的薄薄的一层。我不甘心,便悄悄地把妈妈的那堆花生壳,“搬”到我的凳子边上。然后,自豪地跟妈妈炫耀,我凳子边上的花生壳,都是我刚刚剥的呢!妈妈是怎么回复的,我已记不清,只是,在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心里带着喜悦的情绪。

 

而妈妈的暴躁,则体现在方方面面。那会儿的电饭煲煮稀饭,是需要看着的,不像现在这么智能。而我,常常会发生妈妈让我看着饭锅,我却因为看电视或是别的什么事情忘记了,最后导致稀饭锅里的汤水都溢出来,弄得周围都是黏糊糊的情况。也因此,常常被妈妈呵斥。如果妈妈当天心情特别不好,就会尤其暴躁,以至于会拿起衣架子抽我的后背和屁股。现在回想,小小的铁架子,抽起来可真是疼,哈哈。或是,妈妈让我照看妹妹和弟弟,她去做个什么事情,结果我却没做好导致出了什么错。或是,因为妈妈让我洗碗,我不听。总之,那段时期,我的记忆里,都是对妈妈负面的评价,讨厌她,觉得她是个坏脾气的暴躁妈妈。

 

值得一提的一个场景,也深埋在我的回忆里。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寄住在大姨家里,读他们那边的一所乡镇小学。有个暑假前的期末考试,我考完之后照常回到大姨家,却发现了坐在院子里跟大姨聊天的,我的妈妈。我没有喊“妈”,装作没看见似的,径直穿过她们,进入客厅,打开书包拿出暑假作业就开始写。过了一会儿,大姨把我喊出来,说妈妈带着妹妹和弟弟回来了,要接我回家去住。“我不回。我宁愿在这儿也不回去。”拒绝的话脱口而出。我看见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是我没有在意,转身就走。隐约听见大姨安慰妈妈,说“她现在还小,长大懂事了就好了”。现在的我,再去回想这件事,觉得当时的妈妈挺可怜的。被自己的女儿从心里拒绝的她,当时应该很无助吧?

 

我读中学初二那年,我们母女的关系发生转机。

 

那会儿我仍然是留守儿童,只不过是寄住在学校的“留守儿童之家”,属于一学期交几千块钱,然后吃饭洗衣服住宿都有人包管的那种。那学期的刚开始,我觉得很快乐。终于不用寄住在任何人的家里,就住在学校,和同是留守儿童的同学一起吃一起玩一起睡,仿佛终于品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可也就是这最自由自在的一学期,我突然长大了,不再讨厌妈妈,终于体谅到了她的辛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成长可能就在一夜之间。我记得,我那会儿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我向她道歉,说之前不懂事一直惹她生气,请她原谅我。现在回想,那个时期的我,其实也算不上真的懂事,只是就突然间觉得自己可以原谅妈妈之前对我的不好,突然间觉得妈妈很辛苦。事实上,她也确实很辛苦。在她脾气最暴躁的时期,就是妹妹弟弟还小,我也不大的时期,它一个人带我们三个,还要包揽家务,是真的很辛苦。当然这就是后话了,现在的我,可以体会妈妈为什么暴躁,只是之前不懂罢了。

 

初二过后,我和妈妈的关系,基本都是一个懂事的女儿和一个繁忙的妈妈,大概是这样。但是妈妈不再是一个暴躁的妈妈了,她只是很忙,但是很少发脾气。而我,努力学习,承担家务,做个懂事又孝顺的女儿。似乎,跟妈妈之间,也不存在什么矛盾了。但是,怎么会呢?矛盾是一直有的,只是换个主题罢了。

 

读高中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哭的很厉害,因为妈妈不帮我扎辫子。起因是,那段时间学校的女同学都很流行扎麻花辫,我也想扎一个漂亮的麻花辫。所以,在一个周日的午后,我洗完头发,吹干之后,请求妈妈帮我扎辫子。但是妈妈拒绝了我,而且还离开了家去外面找别人聊天。我当时无法理解妈妈为什么要拒绝我,觉得自己是不被疼爱的孩子,鼻子一酸就开始哭,一直哭到一个我尊称为三妈的邻居,来我家找妈妈。我哭哭啼啼地跟三妈解释,我妈是如何如何地过分,都不给我梳辫子。三妈安慰我,并且帮我梳了双马尾辫子。我当时觉得,连三妈都比我妈妈要好。其实我直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妈妈为什么要拒绝我。可能是她当时很累,只想出门游玩一下,也可能是她并没有把我这个请求当真。只不过,这件事还是伤害了我,伤害了那个高中时期的我。

 

现在,我大学毕业,又觉得,妈妈其实是个可怜人,我心疼她。姥姥那一代人,正赶上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大饥荒等事件,政府鼓励生育,所以往往每家每户都有八九十来个孩子。姥姥也是,养育了六个女儿,三个儿子,共九个孩子。可是年代不好,大家都穷,养活不下去。所以妈妈早早辍学,干农活,做家务,分担姥姥的辛苦。妈妈长大之后,像那个年代大部分的农村姑娘一样,由父母做媒说了个婆家,嫁给我爸爸。我想,妈妈是可怜的。因为在她成长的那个环境下,没有人鼓励她思考人生的意义,自己的价值或是什么前途与梦想。人们只是教她嫁人生子,像其他人一样。

 

去年春节,我回家度假期。一个慵懒的午后,我和妈妈在院子内,晒着太阳,吃着水果,磕着瓜子,聊天。我说:“妈,你们这一代人,从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为父母活,长大了嫁人又为丈夫、为婆婆活,有了孩子之后又一切为了孩子而活。等妹妹弟弟长大了,你就为自己活吧”。妈妈却说:“你总说我要为自己活,可是我这样也过了一生,为孩子活,我也挺开心的”。我语塞。我以为自己看破了人生真相,却没真正体会到个中滋味。

 

我有的时候,跟妈妈吵架,觉得她不爱我了之类的balabala,都会想起很多之前的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是,美好的回忆也会像石头底下的树苗,倔强地突破土壤,涌上心头。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成绩优异,被推荐代表学校参加县城里的数学竞赛。那天,妈妈为我梳了一个很漂亮的头发,别了五颜六色的发卡,还给了零钱许我吃辣条(我平时爱吃妈妈不许我吃)。想起小时候脚被热稀饭锅烫伤,妈妈听说蚯蚓晒干之后,合着药水敷在伤口上疗效会更好,是个土偏方。那阵子,我便常常看见妈妈拿着锄头出门的背影,和痊愈地越来越快的伤脚。想起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妈妈去看望姥姥,姥姥把别人给她的一颗糖,拿给了妈妈,叫妈妈吃。妈妈却拿回家,给了我,叫我吃。想起工作后,妈妈时不时地就给我打个电话,问她有什么事情吗,她只说:“自己的孩子,隔一段时间就要听听声音。听见了就安心了”。妈妈一直都是爱我的,我以前竟不知道。

 

时至今日,我能体会妈妈的种种不易,也努力地在跟妈妈维持一个很好的母女关系,但是我不知道,过去的那些,我是否都能原谅。那些塑造了今天的我的经历,我正在努力地面对它们。比如今天写的这篇文,也是我直面内心的一次尝试。

 

我在写这篇文的时候,恍然意识到,其实过去与妈妈的那些所谓的矛盾,都是在渴望妈妈更多的爱。小时候的别离,慢慢长大过程中的责骂,到后来慢慢的疼爱。可能不只是我不懂得爱妈妈,妈妈,她也在学着爱我吧。

 

我和我的妈妈,我知道她爱我,也知道我爱她。只是,我们的母女关系,更像是逆向生长的藤蔓,一开始是疼的,最后慢慢发出枝芽,也但愿,能开出美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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