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狐臭女孩的心路历程

殷国欢 8天前 ⋅ 50 阅读

我的狐臭属于遗传,我妈妈有,我外婆有。奇怪的是我小时候去外婆家过暑假,从来不觉得她身上有怪味道。我爸爸和叔叔在外打工,大伯大伯母在家种地。小学二年级,我爸爸送我回老家,我就一直跟我奶奶生活。小时候淘气,爱和村里的孩子跳绳爬树,经常弄得满头大汗。奶奶是一个要强的人,管着几块花椒地和砂仁地,我也总是上山干活,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也出一身热汗,但那时候没有人说我臭。

小学成绩好,家里的土墙上排满了奖状,村里的叔叔婶婶都夸我聪明机灵。上了初中,家里离县城太远,四个小时车程,车费又贵。我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一年就两个假期的时候回去。初一放寒假,我约着同村的朋友回家,那些年的面包车总是超载,一张核载7人的车可以拉十几个人。师傅把我们停在公路边上,我们要背着书包往陡峭绵长的小路向上爬。我家最近,大概走二十几分钟就到了,我热得不行,放下书包就把衣服脱了。我奶奶“咦”了一声,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身上有味道。我以为是汗味,但是她眼神晦暗不明,支吾了几下才说是狐臭。我不知道什么是狐臭,但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会让人讨厌的东西。假期结束以后我们坐车去学校报到,我想坐副驾驶被朋友打趣了,后来我又抢着坐最后排的最角落。

从那以后,我时常抬起胳膊闻我的腋下,我知道这个动作看起来非常不雅,可是我忍不住。即使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屋子里,我抬起胳膊的时候都觉得羞耻,总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我格外关注腋下的清洁,每天都用香皂洗,却没什么作用。只要我存在,它就存在。我渐渐能闻到那股味道了,浓烈刺鼻,令人作呕。每一次我都在想这真的是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吗?绝望、愤怒、委屈、迷茫,我被这个秘密压得快喘不过气。上体育课我想尽办法不跑操,体育老师忍无可忍地把我拉到旁边,问我每个星期都说生理期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课间和朋友打打闹闹,上课铃响了回到座位上,拿着草稿本扇风时我开始担心同桌会闻到我身上的狐臭。后来我还是爱闹腾,又很自然地爱上了独处。我跟人聊天时总是不自觉地紧张,生怕被人察觉到我身上有味道。我养成了假装漫不经心观察身边人的习惯,试图从一些细小的举动中判断对方是否厌恶我。

叔叔家的大儿子比我小五个月,初二的时候从昆明转来县里读书,叔叔在县里有几位亲戚,那天下午请他们吃饭。一伙人刚坐上车,叔叔坐在驾驶位上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怎么谁有狐臭吗?”大家都说没有,叔叔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有一种被剥皮的痛感。那时候六七月份,我全身的热气都涌在脸上,两侧的头发擦着耳朵,痒得想吐,手和脚控制不住地抖着。那时候我已经跟身边的朋友说过我有狐臭,可是被这样当众点了出来,我还是不知所措,嗓子酸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在他们面前哭。

第二天叔叔叫我去医院,头天下午吃饭的其中一位亲戚是医生,联系了一家医院给我做狐臭手术。我稀里糊涂的跟着医生进了科室,医生让我等几分钟。我看见科室里面贴着一张表,详细解说了狐臭的形成原因及过程,医生跟我说狐臭其实是一块肉,随着人体的成长而成长,青春期发育快,狐臭特征会非常明显。我安静听着,没多久就进了手术室,第一次知道男医生可以为女患者做手术。当时四个医生围着我,两个男医生操刀,叫我把衣服脱了。夏天,我就穿了一件短袖,里面是新买的紫色内衣。我犹豫了一秒,可能一秒都不到,就把衣服脱了。能够摆脱狐臭这个噩梦,我求之不得。他们没有叫我脱内衣,我躺了下来,头顶的灯反射出我周围的一切。局麻,针头很粗,像打针一样把麻醉药输进皮肤里,我以为马上就不痛了,没想到从其他位置又打了三次麻药。皮肤开始鼓起来,医生按了按感觉差不多了。我至今记得两边的腋下被刀切开的感觉,就像一头怀着孕的猪磕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本来完好无整的皮一下子破开了。我装得再成熟,也不过十三四岁,后面的一位女医生看我有些发抖,给我换了床毯子。腋下被划开以后,又用了一把刀往里剪,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被剪开,甚至莫名有一种手断了还连着筋的钝感。我清楚地看到他们从我腋下割了两块肉,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我一直看着头顶的灯,直到医生开始缝线,那种皮被线扯着的感觉真是不好受,等同于女生在黑板上划指甲,现在想起来仍然有些头皮发麻。叔叔看过我之后当天上了昆明,我第二天开始上课,班主任家有五层楼,专门租给学生住,我和弟弟那时候都住在班主任家。不可避免地让班主任知道了,因为我接着几天都要去打消炎针,还要观察,夜里总是疼得睡不着,所以白天就请假不去上课。医生用厚厚的纱布缠住我的腋下,从左到右,导致我无法换洗内衣,过了好几天才去医院拆掉纱布,我才发现我的新内衣上全是血。最后一次去观察,医生说可以拆线了,拆线的那位姐姐大概怕我疼,一直在和我聊天。当她将拆下来的线丢进垃圾桶里时,我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吐了,大概是想起了做手术的情景。

那时候我过得很快乐,肆无忌惮在烈日下奔跑,再也不担心有人突然靠近我,不用买金纺给衣服添香味,不用面对那些洁白无瑕偏偏腋下位置泛黄的短袖。从前太过担忧所以睡不好,后来因为太过期待明天而睡不好。肯定是有代价的,两边的腋下拆线以后我才开始仔细看。两道巨大的疤,疤痕凹凸,拆线以后留下的洞导致整体像两条奇丑无比的蜈蚣。我觉得很值,狐臭太可怕了,我终于终于摆脱了它。

图为曾经跑过的操场

茨威格说: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我快乐了两年,高一的时候发现它卷土重来了。当我闻见它的时候感到一阵恶寒,我刚开始知道我有狐臭时没有哭,做手术痛到整晚整晚睡不着也没有哭,那天我哭了。我用尽所有力气想尽各种办法和狐臭抗衡,我以为我赢了,可是它居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回来了,我麻木了。还是选择去医院,医生说因为还处在青春期所以肉又长出来了,而且距离上次手术时间太短,不建议做手术。就那样浑浑噩噩又过了一年,又去医院,医生看过我的疤痕说手术有风险,可能会缩筋。还是在昆明又做了一次手术,这次是微创,只开了一个小口,拿一个椭圆的东西进去一点一点将肉绞出来。这一次时间更长,医生也是两男两女,还把内衣也脱了。我静静地躺着看他们在我身上开刀缝线,大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意思。

临近高考时我再次闻到了它,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我想这就是命,注定了我这一辈子都逃不掉。由于动过两次手术,味道轻了很多,出汗多又恰好我抬起手臂的时候,离我很近的人才会说有一点味道。后来上大学,第一天晚上我就和另外三个室友说我做过狐臭手术,腋下有疤痕,希望不会吓到她们。我也几乎不借别人的衣服穿,反倒是有时候她们借我的,我都会明确表示我做过狐臭手术。我跟玩得很好的朋友说,如果闻到我身上有味道一定要跟我说,这样我就可以马上处理,可以避免很多尴尬。

说来也奇怪,自从知道我有了狐臭,我就能闻见其他人的狐臭。可是大家都说有狐臭的人闻不到狐臭味,我不明白这句话是在骗谁。我妈的,我大伯母的,我同学的,商场不认识的陌生人的,地铁上的西装男的,我都能第一时间闻见并且判断出是谁的。有一天去精品店买东西,老板是个洋气可爱的小姐姐,我问她滚珠在哪里,她带我去找的路上闻到了我的狐臭。她非常温柔的对我说你知道你有狐臭吗?我说我知道。她安慰我这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并且告诉我不要再用滚珠、生姜、劣质香水了,让我大大方方去药店问店员我应该买什么。我真的去了,买了一款月露清,现在还会时不时用一下。通常洗完澡或是剧烈运动后会有味道,我就拿出来喷一下。很浓的酒精味,喷完我的皮肤会轻微泛红,但是效果还行。

我经常刷知乎,某天看到了类似于有狐臭的人应该怎么办的标题,点进去答了题。看了一下其中一些人的回答,潦草的几句话过后就是以“我后来托朋友买了一款产品效果非常不错”结尾。下面一堆人心急如焚地追问哪款产品,怎么购买。我不知道是否存在虚假广告嫌疑,从心里希望答主所言非虚,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和狐臭斗智斗勇十年有余,渐渐不再关注它,聊起它就像聊天气一样平常。奶奶说人老了以后狐臭味就散了,我以为她是哄我的,今年暑假见过大伯母一次,果然闻不到一点狐臭味了。心里陡然间释然,难道我就这样浪费几十年去和我身上的一块肉互相撕咬吗?接受它吧,心里有个声音说,接受它,接受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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