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疑似病人自述|我隐瞒武汉旅行史,差点害了全家人

邓叔 6天前 ⋅ 55 阅读

1月17号晚上8点,孙浩冲进卫生间,还没来得及开马桶盖,呕吐物就喷了出来。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吐完了,抱着马桶流口水。我给他递纸巾,接漱口水,缓了十分钟才消停下来。

我一边用花洒冲洗卫生间,一边念叨肯定是豆奶和可乐不能一起喝,这几天就不该瞎吃各种东西。

孙浩没吱声,我以为是排风声和水声太大,听不清彼此说话。等我回到床边,看见孙浩捂着肚子直哆嗦,已经说不了话了。

我吓坏了,伸手比划半天,没敢碰他,抓起手机准备打120。没等拨通,孙浩突然弹下床去,再次冲进卫生间。

他开狂拉肚子,来来回回拉了整整一宿。

我一夜没睡,抱着手机查症状,生怕他是拉痢疾。印象里小时候有个歌手是拉痢疾拉死的,搜了半天没搜到,只搜到《大中国》原唱高枫2002年死于病毒性肺炎。

我问孙浩,你该不会是那个武汉肺炎吧?

在武汉传媒学院旁边的小宾馆里,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跟肺炎有点关系。

 

孙浩撅了我几句,说你家肺炎又拉又吐,你肺长肚子上。

我说,病毒也能感染消化道,一个军医大学的学长告诉我的。

孙浩有些吃醋,半开玩笑的跟我吵了一架。我看他拉完就跟没事人一样,也就放心了。

天亮以后,孙浩睡了,我下楼买早点。吃早饭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节食减肥可以不吃晚饭,但早饭必须得吃。

1月18号是南方小年。学校已经放假两周,附近没什么学生,来来往往都是置办年货的本地人。他们的口音,对我这个东北姑娘来说很有喜感。

我花5块5买了一份米酒、两个素包子,打包带回宾馆。包子很大,我吃不了一个。米酒我是不喝的,黏黏糊糊看着恶心,买给孙浩养胃。

这是我在武汉的最后一天。下午4点有一场商演活动,是孙浩接的活儿,他当主持人,我当礼仪小姐。活动很简单,就是在商场里搭个舞台搞促销,主持人活跃气氛,礼仪小姐发奖品。

因为快过年了,商场里人山人海,活动效果相当好。

 

1月19号早上7点,我坐上从武汉回东北的高铁。

车票是提前半个月买好的。当时孙浩特意嘱咐我别买卧铺,一定要买高铁,因为普通火车在汉口站上车,隔壁的华南海鲜市场据说在闹传染病。

临走孙浩从800块主持费里拿出700,说高铁票算他送我的。我说压岁钱我收下了,过年好。

车站分别后,我们各自回家。孙浩家在湖北一个小城市,离武汉三百公里,坐汽车半天就到。我家在东北一个小城市,靠近山海关,坐高铁也是半天到。

中午,火车经停石家庄站。我把手机里提前存好的石家庄站照片发给爸妈,说我上车了。

 

下午3点,我爸接过我的行李箱,摘下我的书包自己背上,用那辆开了很多年的银色捷达接我回家。

我已经有半年没回过家了。国庆节的时候,我骗爸妈说去电视台实习,其实是孙浩来石家庄找我。

回到家,我妈不出所料在看电视。她超爱看情感调解节目,对里面的狗血和鸡汤深信不疑。

晚上是北方小年夜,几家住在城里的亲戚照例聚餐。三姨家闹流感,祖孙三代挨个发烧,只派了三姨夫一个人来喝酒。三姨夫说不用怕,喝高度酒能杀毒。

我不喜欢跟他们吃饭。那几个大人瞧不起我走艺考,说将来毕业找不着工作。他们的孩子清一色都学英语,说学英语回来好当老师。

几个死党知道我回来,在微信上商量去哪玩儿。恰好第二天有家公司开年会,缺四个礼仪小姐,我们组团接了这个活儿。

有个老同学听说我从武汉回来,问我在火车站测体温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世卫组织推算武汉已经有1000多人感染,我没理他。

 

20号早上6点半,我在小区门口坐上出租车,去本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当礼仪小姐。

年会全程我们站在舞台两侧,只在颁奖的时候上台颁奖。这家公司规模不小,有200多人,上台领奖的有32人。

11点半年会结束,我们打车去新开的大商场吃牛排自助。商场里人很多,吃饭要排号,买奶茶要排队。

晚上10点多,我妈在看电视剧,我爸在外面跟人打牌,我在卧室刷微信。

那个老同学又给我发消息,说刚刚终南山宣布人传人。我说你别再造谣了,搞不好让网警给你逮起来。他甩给我一段15秒小视频,说你自己看。

视频里,终南山院士亲口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是肯定的人传人。

我脑袋嗡的一下。

 

我担心自己出现感冒症状,喝了一大堆板蓝根和热毒平,然后打开电褥子,盖两层被子捂汗。

半夜起来上厕所,房间里出奇的安静,表针声咔咔作响,听得我发毛。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感染,更不知道感染了应该怎么办。

除了健康,我更担心暴露去过武汉的事实,担心爸妈知道孙浩的存在。

我一个艺术学院的大二女生,谈个恋爱偷偷摸摸的,现在命都快没了,还得优先保守秘密。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爸妈严令禁止我跟外地人处对象,必须在本地买房结婚,必须在本地找稳定工作,必须按他们的计划过自己的人生。

生在这种家庭,我不指望爸妈能变得开化,也不指望外人能体会我的感受、认同我的决定。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将来毕了业,跟孙浩一起去大城市打拼,立足以后再跟爸妈公开恋情。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孙浩考到武汉,人传人的疫情就发生在武汉。

 

21号早上醒来,我没有出现感冒症状,量体温只有36度5,看来没病。

微信联系孙浩,他说湖北现在冰火两重天,年轻人到处抢口罩,老辈人还在准备过年。

之前闹PM2.5的时候,我家买过一次性医用口罩,可惜剩不到一包。

我戴上口罩出门买口罩,走遍十几家药店都没买到,白白损失一个口罩。路上像我一样戴医用口罩的人很少,超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回到家我不甘心,掏出手机在外卖App上碰运气,竟然碰上了。本地最大的连锁药房紧急上架一批医用护理口罩,每个账号限买2包,卖完即止。我用自己的两个手机号抢到4包,又用爸妈的两个手机号抢到4包,一共8包。没过几分钟,这款口罩就售罄了。

外卖骑手来送货的时候,是我妈开的门。她见送来这么多口罩,一个劲儿问人家是不是送错了,闲的没事谁买这么多口罩。

劝爸妈戴口罩很困难,毕竟东北离武汉那么远,话说轻了他们直接无视,说重了又嫌我事儿多。不过这种感觉我已经习惯了,从小我们家就这样,同样的话我说就没人信,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管不了别人我只能管好自己,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之前跟死党们约好的吃喝玩乐,我再也没去过。

 

21号中午,本地微信群传出一条官方公告,让武汉归来人员去街道办事处登记。后来又说不用人过去,打个电话就行。

公告里说,新型冠状病毒有潜伏期,14天内都有发病风险。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但怕被爸妈看出异样,只能偷着给自己量体温。体温计就揣在裤兜里,想起来就量一次,不停地量。

家里的板蓝根足够多,我隔一会儿就喝一袋。我知道板蓝根没用,但这是我唯一能喝到的药。

登记当然是不敢登记的,但又是应该登记的。我心里像开了锅一样,一会儿觉得不登记也没事,我又没发病,跟没去过武汉一样;一会儿又觉得非得登记不可,要不一咬牙一闭眼说了算了。

我表面强装镇定,心里纠结了一整天,最后决定还是先等等看,万一疫情控制住了呢。

 

22号下午,本地微信群又传出一条官方公告,这次是让所有外地归来人员登记,而且不用打电话,直接在微信上填表就行。

我妈说闺女你千万别登记,登记完不知道招来啥样的人,你又没发烧,又没去武汉,有啥好登记的,别听他们瞎扯。

我心里不踏实,微信上问了一圈,只有一个从北京回来的男生乖乖登了记。登记以后他接到街道办事处打来的电话,询问体温和基本情况,嘱咐他少出门、戴口罩,然后就挂了。

我想,既然大家都没登记,那我就随大流吧。有那么一时三刻,我真觉得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外地回来的大学生。

 

23号一大早,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回农村老家过年。

我劝爸妈,要不别回去了,等年后疫情结束了再回。我妈骂我心里没有老人,我爸笑话我怕死。我担心吵起架来不小心暴露孙浩,只好闭嘴。

中午我们抵达奶奶家。一下车我就去找小嫂子,偷偷管她借体温计。她回屋找了半天,拿来一个儿童体温计给我,上面画着小狮子。

奶奶家的年味很浓,来串门的亲戚人来人往,还可以放炮玩。我不敢接触人,一直躲在房间里玩手机,一边玩一边测体温。我的体温很稳定,一直在36度5左右。

吃饭我是躲不过去的,一天三顿早中晚,每顿饭都是一群亲戚围在一起吃。

拜年我也躲不过去。不光是给自家长辈拜年,还要成群结队、挨家挨户的去给别人家的老人拜年,因为整个村子都沾亲。一堆人挤进屋子里集体磕头,就我一个人戴着口罩,磕头的时候还得摘下来,怕被长辈们挑理。

微博上的疫情消息已经相当严重,村里却没有人自我隔离,没有人戴口罩。

所有村民都在串门,喝酒,打牌,放炮,过年。

 

26号大年初二,早上我们一家三口离开奶奶家,开车去另一个乡、另一个村里的姥姥家。

路上我跟爸妈说,疫情很严重,大城市的小区都封了,咱们本地已经有1例确诊。他们还是不当回事,说武汉不是封城了嘛,封了就没事了,你天天戴个口罩不闷得慌吗?

我们前脚刚到姥姥家,车上的年货还没卸完,后脚就听说明天要封村。

刚开始大家不信,村里大喇叭也没广播。后来有个负责修水管的村官来姥姥家检查水管,证实了明天真的要封村。

我二姨问人家,封村是啥意思,你们要干啥。村官说这是上边的命令,为了防止传染病扩散,进村的路明天不让过人了,车也不让过。不光不让进,出也不让出。具体封多少天不知道,估摸着得封个十天半拉月的。

吃中午饭的时候我姥姥哭了,说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偏偏就赶上这么个病,连住都没住就得赶紧走。我不知道怎么安慰老人,只能伸手帮她擦眼泪。

下午我们离开姥姥家,开车回城里。路上我发现,附近几个村的田地连成一片,村与村之间除了马路,还有很多田间小道可以走。

 

26号下午5点,我们回到城里。

市区已经全民皆兵,街上的人流量明显减少,几乎所有人都戴着口罩。每个小区门口都摆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牌子,上面贴满A4纸,每张纸都印着一个大字,连起来读是防控疫情,出入登记,外来人员禁止入内。

因为原计划要在姥姥家住到初五才回来,我家没准备任何食品。我爸说咱们先去趟超市,把吃的东西买齐了再回家,回去就不出门了。

进超市之前,我递给爸妈两个口罩,他们二话没说就戴上了。我拉着他们讲了半天戴口罩的正确方法,他们一句没反驳我,每一步都按我说的照做。

超市里的菜全面涨价。大白菜一颗20多,茼蒿一小把30块。所有顾客都在骂街,但手上都没闲着,生怕自己抢不到。

我们一口气买了1000多块钱食材。汽车后备箱塞不下,只好往后座塞。我被挤到后座角落里,抱着一袋五常大米,脚下踩着一大桶花生油。

我家住六层,没电梯,只能徒手往楼上搬东西。我搬了三趟,爸妈搬了四趟,好容易才搬完。

回家以后我很不舒服,以为是干活儿累着了,没多想。随手拿体温计量了一下,37度6。

 

我反复量了好几遍,都是37度6。

我妈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药全部翻出来,摊在桌子上一大片,但怎么也找不到退烧药。翻腾半天,给我喝了一堆板蓝根。

我爸在客厅来回踱步,说应该没事儿,咱们村里没听说有从武汉回来的。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就是从武汉回来的,但话到嘴边我又憋回去了。

我想着,这么多天都能瞒下来,再观察一下也不迟,或许只是普通感冒而已。同时我也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把病毒带回到东北,隐瞒这么多天,奶奶和姥姥说不定已经感染了,老年患者死亡率特别高……迷迷糊糊想了很多,感觉自己好弱小,哪有本事在大城市立足,将来去了也是炮灰。

我爸戴上口罩出门给我买药,发现所有退烧药都需要医生开的处方,没有处方一律不卖。我爸说以前都是随便买的啊,药店的人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上面下的死命令,卖处方药直接吊销执照。最后我爸没辙,花50块钱买了个电子体温计回来,说怕家里的体温计不准。

我用新体温计测舌下温度,37度6。

 

27号凌晨一点,我爸也发烧了,37度4。

我妈从来没这么慌张过,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扒拉扒拉那堆不对症的药,又继续满屋子转。

我说,咱们仨得各自隔离,我睡侧卧,我妈睡主卧,我爸睡客厅。

本来没指望他们能听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一说就听了。以前只有他俩吵架的时候,我爸才会睡客厅。

我们各自隔离,一觉睡到下午2点。起床以后再量体温,三个人都只有36度多。

我爸一下子来了精神,说看你们瞎紧张啥,根本没事儿,就是昨天干活儿累的,睡一觉啥都好了。那病就是个武汉病,咱们又没去过武汉,怕它干啥。

我也挺开心,没想到退烧这么快。不过我的感冒症状挺明显,头一直昏昏的,有点咳嗽但不严重。

我妈兴高采烈地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就回屋躺着。

晚上8点,我又测一次体温,37度5。

 

我的体温在36度5到37度5之间徘徊,时好时坏。

每测一次体温,我都跟孙浩联系一次。孙浩做了很详细的推理。首先,我们没去过汉口,没碰过野生动物,染病的几率不大。其次,孙浩没有任何症状,大概率是健康人,我俩一直在一起,因此我也大概率是健康的。第三,孙浩的妈妈是易感人群,而且日常体弱多病,如果孙浩携带病毒,他妈妈应该早就发病了,但是并没有。他的结论是,我就是普通发烧,不用太紧张。

但是我没法不紧张。我是武汉归来人员,故意隐瞒武汉旅行史,已经出现发热症状。再这样瞒下去,恐怕就是违法犯罪了。

我反复对比新冠病毒的症状,持续发热我不太符合,体温时高时低并不稳定;咳嗽我有,但不严重;乏力好像没有,仰卧起坐还能做,但我也不知道啥样算是乏力。

 

29号傍晚,我的体温再次来到37度4。

我爸好得很彻底,每天陪我妈做做饭,做做家务,拾掇拾掇花。他给我做了一碗病号面,说我肯定爱吃。

我接过面碗,闻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在我爸看来很清淡的汤面,在我这简直臭气熏天。我怕伤他面子,默默把碗端回卧室,放在窗台上晾着。

我想上床再躺会儿,等饿了再吃。就在这时,我的右腿突然感觉怪怪的。

我迈腿上床,费了好大劲才迈上去。右腿沉沉的,走起路来很别扭,明显跟左腿不一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乏力吗?我在微信上问孙浩,孙浩说你别疑神疑鬼。

那一刻,我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乏力,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我什么叫乏力。

我特别害怕。算算自己已经断断续续低烧3天了,如果真的是新冠病毒,再拖下去我会死的。我爸我妈,奶奶和姥姥,可能都已经被我传染了,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我打开卧室门,探出一个头去,看着客厅里正在吃饭的爸妈。

我说,爸,我想去医院。

 

我爸反应非常激烈,一顿问我咋啦咋啦,你咋啦?

我说没事,就是发烧一直不好,心里担心,想去检查一下。

我妈说,一直不想带你去医院,是怕你被别人传染。你要是还能坚持,就再坚持两天,没准儿明天自己就好了,反正是低烧。

我说坚持不了了,我特别害怕,我那辆高铁是从武汉开过来的……

爸妈愣了一会儿。我爸说那咱就去一趟,做个检查解心宽。

我穿上高领毛衣,套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两层口罩,跟着我爸出了门。

上车以后,我爸问我去哪家医院。我们一顿分析。第二医院是定点医院,最能针对新冠病毒,但也最容易被别人传染。第一医院是最好的三甲医院,人很多,也容易被传染。想来想去,工厂医院规模小,病人少,好像比较安全。

 

29号晚上9点,我们来到工厂医院。

院子很黑,路灯全都关着,只有墙上医院两个大字提供微弱的照明。

我爸开车绕了两圈,怎么也找不到发热门诊。我越绕越害怕,跟我爸说先停车吧,我从急诊室进去问问。

为了尽可能隐瞒孙浩的存在,我让我爸留在车里,自己进去看病。

路太黑,吓得我一路小跑。急诊室的导诊台没有人,旁边有个小窗口开着,我问里面的人发热门诊在哪儿。

那人没回答我,扭头喊屋里的另外一个人。不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从旁边门里走出来,二话不说就用体温枪测我的额头温度。

他说,你没发烧啊,去发热门诊干啥。

我看他一副不重视的样子,就说我一直37度多,烧好几天了。

他说可能是外面冷,你刚进来测不准。我指着体温枪说这玩意儿这么不好用吗,那火车站那些人不都白测了?

他说你把领子拉低点,测下颈温。我把高领毛衣拉下来,伸着脖子给他测。他搂了一枪,说38度6。我说不可能那么高,是不是捂热了呀,我刚才跑来着。他说那你先挂号吧。

我去挂号窗口挂了号,里面的人告诉我从急诊室出去左拐,沿着楼根儿一直走到头,角落里有个大铁门就是发热门诊。

大铁门很好找,但怎么看都不像发热门诊,像是个闲人免进的仓库。看了半天,发现门边贴着半张A4纸,凑近一看是发热门诊四个字。

我拍照给我爸看,说怪不得找两圈都找不到,这也太隐蔽了。

 

大铁门上有个小门,一推就开。进去以后是个狭长的通道,有灯。通道左侧墙壁上有几个小窗户,窗户那边是病房。通道尽头是一扇从里面反锁的玻璃推拉门,旁边有门铃。

我按响门铃,一个护士走过来,隔着玻璃说现在有一个病人正在看,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我听说里面有病人,不自觉地往后退,想离远一点,别被别人传染上。退几步想一下,退几步想一下,最后退到大铁门那边,我就干脆靠在铁门上等。

20分钟以后,玻璃门终于开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走过来,看来是我前面那个病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使劲儿往反方向扭头,气都不敢喘。

护士把我领进一间小屋子,里面坐着一个大夫,我开始看病。

大夫询问我的基本情况,着重问我有没有去过武汉。我说没去过,我是从石家庄回来的,但我做的高铁是从武汉发车的。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两全的说辞,既能够引起足够高的重视,又能隐瞒我去过武汉的事实。如果诊断结果只是普通感冒,我就可以继续隐瞒下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夫上网查了半天,说你这个车次的始发站不是武汉,也没经过石家庄,完全对不上。

我自己用手机查半天,发现确实对不上。我猜,是不是武汉封城以后,这趟车改了路线。大夫说有可能。

护士突然跟我说,你看下手机里的订票信息不就行了吗?

我慌了,连连说不用吧,咱们直接看病吧。大夫很严肃地说,要先确认这趟车的路线,这个很关键。我心想坏了,刚才我反复强调始发站是武汉,引起的重视过头了。

大夫一再要求我查看订票信息,我实在绷不住,只好说了实话。

我是从武汉回来的,能不能别告诉我爸妈?

 

大夫和护士对视了几秒。因为戴着口罩,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大夫指着门口对我说,你先去病房里躺着,一会儿做个检查。

走出诊室,没两步就是病房,另外还有个配药室。三个房间紧挨在一起,各自都没有房门。我躺在病房的床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诊室和配药室。

我看到大夫和护士走进配药室,嘁哩喀喳地穿上全套防护服,跟电视里全副武装的传染病医生一模一样。我吓得心脏直突突,手指尖冰凉。

大夫走进病房,很和善地劝我跟爸妈坦白,因为要做流行病学调查,排查密切接触者。

护士来给我抽血。抽完一管血,又做咽拭子和鼻拭子,说白了就是拿走我的口水和鼻涕。大夫说还要查肺,去CT室做CT。

护士领我走进这层楼的深处,在一个小路口停下,跟我说了一套很复杂的路线,让我继续走。这时我意识到自己某种意义上被隔离了,这套复杂的路线是专门为武汉归来人员准备的。

走进CT室,我按医生的要求躺在床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做CT,很害怕,床特别凉。机器语音发出指令,吸气、憋住气、吐气、再吸气……几个回合之后,我做完CT,原路返回发热门诊。

大夫说等CT结果大概要一个小时。我打开一家三口的小微信群,写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发给爸妈。

我说对不起,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是从武汉回来的,去武汉是找我男朋友。我们已经好了三年,是高三艺考的时候在北京好上的。你们一直禁止我早恋,所以我不敢说。后来又禁止我找外地男朋友,我就更不敢说。男朋友全家到现在都是健康的,就算染病也是我自己染上的,你们别怪他。

发完消息,我不敢看爸妈的回复,愣了好一会儿。低头再看手机,爸妈并没有骂我,只是说嗯,知道了,你好好配合大夫治疗,别的先不管。

 

29号晚上11点,我去CT室取片子。没等我走到CT室,里面的医生就往外喊话,说片子在我右手边一个柜子上,直接拿走就行。

回到发热门诊,大夫盯着我的肺片看了好半天,看得我直发毛。最后他说肺很正常。我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吗?他说没有,肺很好,没有问题。

这时我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初步排除甲型流感和乙型流感。

大夫再次询问我的症状,确认我多日低烧不退、轻微咳嗽、乏力。再加上我有武汉旅行史,大夫说,可能要定为疑似病例。

我问我是不是被隔离了。大夫说不光是你,我们两个也得隔离。护士补充说,现在我俩只能围着你转,不能接触别的病人,你现在是vip。

大夫不断用座机打电话、接电话,跟领导汇报情况,跟同事交接工作,跟疾控专家组汇报情况……电话每响一次,我的心就跳到嗓子眼一次。

我在急诊室接触过的三个工作人员也隔离了,整个医院进入紧急状态。

我发微信跟我爸说,我可能是疑似,得住院,你回家休息吧。我爸说别害怕,你放心治病,明早来看你。

 

1月30号凌晨2点,工厂医院发热门诊的座机电话再次响起。

大夫接完电话跟我说,专家讨论的结果出来了,你被正式定为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疑似病例,要转到第二医院隔离治疗。

接下来我们一起等救护车。大夫和护士刚开始还跟我聊天,安慰我说别害怕,后来聊到自己的家人,就都沉默了。房间里很安静,电话偶尔响起,每次都把我吓一跳。

工厂医院没有专门拉传染病人的负压救护车,要等第二医院派车来接我。第二医院协调了半天没有车,又跟第一医院求助。第一医院说可以协调,但需要等。

我忽然想起,我家小区里常年停着一辆救护车。听我爸说,车主是隔壁楼的邻居,救护车是个人承包的,很赚钱。

凌晨四点多,负压救护车终于来了。上车之前,大夫加上我的微信,说还有一份化验结果没有出,等出来以后发你微信上。

护士给我拿来两个一次性医用外科口罩,说你戴的护理口罩不太行,把这个换上再出去。

我坐上救护车,不知道为什么又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任何人理我。

 

30号凌晨5点,救护车把我送到第二医院。

本以为一下车,就会有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把我抬走,实际并没有。

我一个人站在负压病房1区的门口,院子里很冷,我想赶紧进去。一个全副武装的护士叫住我,说你先等会儿,我们收拾一下病房。

旁边是负压病房2区,有个保洁阿姨正在做卫生。阿姨见我在外面冻着,就喊我进到2区的门厅里暖和一下。阿姨说,第二医院治这种病很专业,你别害怕,一定能治好。

我看她口罩上有小兔子印花,问她口罩是不是医院发的。阿姨说医生不给她发口罩,这口罩是她闺女买的。家里口罩不够用,这个口罩已经戴两天了。

跟阿姨聊了20分钟,护士把我叫进负压病房1区,领我住进一间负压病房。

负压病房里有个全副武装的女医生,听声音也就30多岁。

她有个3岁女儿,已经一星期没见面了。她原本想去支援武汉,院里没让她去,怕本院人手不够。她连续值班2天2夜没睡觉,已经不知道困了。她安慰我说,你这个年龄抵抗力强,就算万一确诊了也容易治,一星期就能出院,别害怕。

我们边聊边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后来我躺在病床上睡觉,她靠在墙角看我。

早上6点半,女医生交接班。我说你终于可以回家见女儿了。她说哪有那么美,我们不能回家,只能去定点宾馆睡个觉。

新来的医生也是个女的,话不多,进屋就给我抽血,抽走我6管血。

病房墙上有个小型消毒柜,用来给我送饭送水。7点多,消毒柜里送来一份疙瘩汤。我打开一闻,特别恶心,盖上盖子一口没动。

8点多,医生来给我输液。她扎了一根很长的软针在我右手背上,贴上一块很大的黄色透明胶布,然后在胶布上操作输液管。我说这个好,不用把我手扎成马蜂窝了。

医生给我一个体温计,让我每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体温计特别普通,是最常见的那种玻璃细管。

第一次量,35度4;再量,37度2。我拨通床头电话问医生,医生说负压病房湿度大,体温计如果是湿的就量不准,下次量之前先擦一下,不行就多量几遍。

病房里没有纸巾,我一遍遍用床单擦体温计,擦不干,一直是潮的。

9点以后,我开始接到各种电话,有市疾控中心,有区疾控中心,有农村老家所在县的疾控中心。他们反复询问我的行程路线,我一遍一遍说,每一遍都像第一遍一样态度良好。

我家所在的社区居委会也打来电话,说你爸妈已经在家隔离了,居委会密切关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们帮忙。我说家里的菜可能撑不了太多天,居委会阿姨说你放心,没菜了我们去买,送到你家门口。

中午12点,杀毒柜里送来午饭,一份木须肉、一个素包子、一个茶叶蛋。

木须肉闻着恶心,没吃。素包子跟我在武汉吃的那个很像,掰开闻了闻,也没吃。茶叶蛋莫名打在我的食欲上,我突然特别想吃鸡蛋,但怕手脏污染了这枚宝贵的蛋,就隔着塑料袋剥蛋。

吃茶叶蛋的时候我噎了一下。那一刻我突然回过神来,身边的一切看起来特别陌生,我听见自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的时候我怕掉出嘴里的鸡蛋,抓紧嚼了几口,咽下去以后继续哭。

多愁善感的情绪一拥而上,我特别委屈,干脆靠在床头好好哭。

我怕脸上的病毒跟着眼泪一起进嘴,就使劲儿抬仰头改变眼泪方向。对面墙角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好能拍到我仰起来的大脸。一想到有人能从这个角度看见我仰头,我又笑了。又哭又笑折腾半天,觉得自己很荒唐,一直很荒唐。

 

下午2点,医生打床头电话说要补住院手续,问我有没有医保卡。

我这才想起来,我的医保卡还在石家庄,在学校宿舍里。

联系导员,导员说学校早就封了,现在谁也进不去。我说这个事真的很急,帮我想想办法。最后导员帮我联系上住校的宿管阿姨,阿姨去我宿舍找到医保卡,我又联系顺丰小哥去学校门口取件。折腾到傍晚,医保卡可算上路了。

我爸在微信上告诉我,社区居委会派人去我家喷了一遍消毒水。家里都挺好的,吃的也够,你甭惦记。

晚上我不敢睡觉,病房里的灯一直开着,孙浩一直陪我聊微信、打游戏。他不太会安慰人,只是反复说我一定确诊不了,好像说多了就真能应验一样。

后半夜不知道几点,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31号上午9点,工厂医院的大夫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一张图片,内容是电脑屏幕上的检测结果,上面有几十项数据。

我看不懂,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的甲流是阳性,新冠病毒是阴性。

我说,之前在你那儿检查,我甲流是阴性啊。

他说,两次查的不是一个东西,现在这个是最终结果,你是甲流没错。

我说,我不是新冠,确定?

他说确定,你就是甲流,不是新冠。

我说,第二医院这边没人跟我说啊。

他说你再等等,应该快了。

等了足足2个小时,负压病房的医生来告诉我检查结果,说的内容跟刚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说我是重症甲流。

我也没昏迷,也没抢救,怎么会是重症?

这个医生挺高冷,我没好意思问她。微信联系那个军医大学的学长,他也很费解。我们推敲半天,最后他问我,你有没有哮喘史?

我想起来,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呼吸不畅,去医院做过检查。当时医生初步判断我是鼻炎并发的哮喘,但没有最终确诊。因为症状很快消除,后来再没犯过,我一直没当回事。

军医学长说,哮喘病人患上甲型流感,极易发展成重症,可能这就是原因吧。

我似懂非懂,说反正不是新冠就行。

从31号中午开始,我的体温掉回36度5左右,再没上过37。

 

31号晚上10点多,我正在跟孙浩打游戏。农村老家的小嫂子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打开微信,正要问她这么晚有什么事。字还没打完,十几个人同时给我发消息,手机卡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点开一看,村里炸锅了。大喇叭通报我被定为疑似病例,全村人都从床上爬起来议论这件事。

我寻思半天,难道说,我的甲流确诊结果都已经出来了,疑似病例的通知才刚刚下发到村委会?

同一时间,我爸的手机被来电打爆。我妈说,姥姥家村里各种传谣,说啥的都有。有说我已经确诊了的,有说我们一家三口都病倒了的。所有通知和谣言里都有我的个人信息,名字、亲缘关系、小区名称一样不少。

过了没多久,奶奶家村里说我姥姥家已经隔离,姥姥家村里说我奶奶家已经隔离,各种版本的谣言比病毒扩散得还快。

两个村不够他们闹,同乡的各个村都开始沸腾。谣言借助微信群和朋友圈,以每小时十几个版本的速度疯狂变异。

我和爸妈陷入舌战群儒的辟谣苦战,跟所有人不断解释说我是甲流,只有我一个人隔离,家里人都是健康的。

到后半夜,一个嫁到外村的表姐跟我说,现在到处都在骂你,说你故意带病毒回来传染给全县人,先去奶奶家再去姥姥家,当时封村就是为了把你撵走。

表姐很生气,说她留了好多截图证据,明天一早就打110报警。

 

2月1号上午11点,医生通知我办出院手续。

我一边忙着辟谣,一边跟顺丰联系,询问我的医保卡什么时间能寄到。顺丰客服说,下午4点到。

医生让我回负压病房等,我就回病房继续辟谣。

各种谣言一直在猛传,我也开始愤怒起来。我顺着手机号,加上老家所在县疾控中心一个负责人的微信,给他看我的诊断证明和谣言截图,要求官方帮我澄清。对方说,等上级疾控中心解除疑似的通知一下来,就马上进行扩散。

因为我已经不是疑似病例,甲流也治好了,活动范围比之前大了不少。负压病房左边的门我可以出去,走廊尽头可以自己打热水。但右边的门我还是不能开,门外是医生专用通道,连着其他有疑似病人的房间。

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女医生来病房找我,询问我的基本情况。我以为她是传说中的疾控中心专家,结果她说是我姐,是我爸的表姐的女儿。她说,你爸竟然没给我打电话,要是早知道你在这儿,昨天就让你出院了。

临走她塞给我一袋医用外科口罩,叮嘱我别让别人看见,不然她得挨说。

下午4点,医保卡还是没到。我再次联系顺丰,客服改口说6点到。我觉得不靠谱,跟医生商量能不能先回家,等医保卡到了再来补出院手续。医生很痛快地说可以,态度不像以前那样高冷。

我爸的银色捷达停在正门停车场,我走了很远才走过去。路上我看着这座庞大的三甲医院,回想住了两天的负压病房,感觉很不真实。

我知道回家要挨很多骂,我和孙浩的关系面临巨大威胁,但是我不会再选择逃避。人总是要成长的,我不能一直当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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