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城防疫(连载2)——发生在防疫志愿者身边的故事

显青 5天前 ⋅ 49 阅读

丁科长接着说道:“他们的上线叫伍德,是云东省有名的毒贩,那真是狡兔三窟,常年养着一批打手,他们的行话叫镖师,也就是护毒人,全都是在省级以上散打搏击比赛中得过名次的精壮男子。伍德成名五六年了,却一直没人见过他,可谓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们派了5名精干的侦查员,顺着线索一路驾车追到了南州,结果在南州就出事了。”说罢,丁科长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别停呀老丁,你这人怎么一说到关键时刻就卡壳?”小孙又沉不住气了。

“由于我们事先跟南州警方进行了案情通报,所以到了南州以后的前期工作倒是没出什么问题,也得到了大力支持。所以,我们通过摸排,掌握了伍德的藏身之处。还记得抓捕当晚,那天晚上……”

“我知道我知道,当晚风雨交加,雷鸣闪烁,你们抓捕的时候被堵在村子里了,对不对?”小孙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你是《破冰行动》看多了吧?”老孟一脸嫌弃的说道,“老丁你接着说。”

“伍德就藏身在一个叫太平的村子里,这个村子的地形比较复杂,三面环山,但却不止一条出山的路,而且村里的西南方向有个比较大的太平湖,一年里有半年时间这个村子是被太平湖的雾气笼罩着的,估计伍德选窝点的时候也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布控抓捕特别困难。而且那个年代我们的警用装备也不像现在那么精良,但是情报显示伍德最近要去川西谈生意,所以如果错过了这次抓捕机会,就不知道要再等多长时间了。”

“那你们不能等他出村的时候,一路跟踪进行抓捕吗?”老孟问道。

“我们当时也有人提出过这个方案,但是我刚才说了,太平村地形复杂,光出村的大路就有三条,山间小路更是不计其数,你以为像伍德反侦查能力这么强的人,他会选择哪条路呢?”丁科长反问道。

“也是。”老孟说道。

“咱们中国人做什么事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三个因素同时达到了才能无往而不利。但是当时我们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一点都不占,最多占了一点人和。所以那次抓捕行动是仓促的。好在南州当地警方大力配合,介于案情重大,所以给我们配了20多名特警,加上咱们相城的5个侦查员,也将近30人了。我们当天下午派出侦查员抵达太平村附近,其他人晚上11点从市区出发,统一行动。我带着小马和另外两个兄弟,负责守在伍德家南侧的墙外守着,特警翻墙进入院内发起正面攻击。但还是经验不足呀!”丁科长惋惜的说道。

“怎么了?出岔子了?”小孙紧张的问道。

“我们有两个问题没有考虑到,一个是没想到农村养狗的问题,只要是陌生人一进村,狗一叫就惊动了犯罪分子;第二个是没想到伍德家的有个暗门。所以我们进村的时候已经可以说是打草惊蛇了,等我们冲进伍德家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带着保镖驾车逃了。然后我们一边立刻跟南州市指挥中心报告,进行交通管制,一边驾车追捕。追捕的过程中,有个交警兄弟是立了大功的。”丁科长说道。

“怎么交警也参与抓捕毒贩吗?”小孙好奇的问道。

“这是重大案件交通管制,全警出动,交警负责设卡拦截车辆。”丁科长解释道,“刚才我说伍德反侦查能力强,结果他真就选择了一条布控警力最少的小路驾车逃跑的。当时这位交警示意他的车靠边停车接受检查,但伍德肯定不会停,所以就闯卡,交警立刻驾车追捕,但这个时候交警还不知道那是个大毒贩,结果追着追着伍德的车就停了下来,交警就上去盘查,说,交警说,跑什么跑!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然后车窗玻璃摇下来之后,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交警的脑门上,‘再追我就打死你!’一个声音从车里传来,然后伍德就驾车接着跑。”丁科长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所以我说这个交警兄弟是好样的,他回到警车上,没有放弃追捕,而是一边通过手机给110指挥中心报告,一边驾车继续追捕。由于这名交警的情报,最后全警合力把伍德的两辆车堵在了一个高架桥上面。毒贩都是亡命徒,肯定拒绝投降,所以很快就发生了枪战,对方扔了两颗手雷,都响了,还好没炸伤人,报废了三辆警车。后来伍德一伙八人弃车跳桥逃跑,被堵在了一个网吧里,然后意外就发生了。小马当时才30岁,而且在桥上混战之中上了另外一辆警车进行追捕,把人堵在网吧里之后,他下车就冲了进去,结果刚进去就听一声枪响!”丁科长顿了顿,似乎不想再说下去。

“小马怎么了?”老孟紧张的问道。

丁科长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小马命大,没被打中要害,但对方用的微冲,三颗子弹打在了小马腿上。从此小马就残废了。”

丁科长说着,目光突然变得呆滞,像是在看远处小区院内一对正在开心的打羽毛球的母女,又好像没看。

“小马后来怎么样了?”小孙关切的问。

“那天伍德被成功抓获,特大贩毒集团被打掉,收缴的制毒设备、毒品原材料、半成品、成品若干。但是回到相城以后,没有一个人庆祝,大家都选择了沉默。小马右腿截肢了,出院后局里照顾他,被调到了警犬基地。回到相城的当天晚上,我去了小马的父母家,时隔多年,我依然清晰的记得那天晚上的场景,敲开门之后,两位老人并没有闪身让我进去,小马的母亲说话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里,她只说了一句话‘俺儿还没结婚呐’。小马的父亲只说了五个字,‘回去吧孩子’。”丁科长的语速越来越慢了。

“局里没处理我,也没有领导训斥我。但那一段时间我下班回到家就会把自己喝得烂醉,说是醉,其实是越喝越清醒,因为酒喝得越多,小马毕业第一天到队里报到的样子就越清晰,一个刑警学院的高材生就这样在我手里废了。”丁科长说着就低下了头,用脚踢地上人行道整齐的地砖。

“这也不能怪你,意外谁也无法料到。”老孟劝道。

这时一辆奔驰越野车从小区内向大门开来,按了两声刺耳的喇叭。丁科长带着小孙上前询问道“您好,请出示一下你的出入证或通行证明。”

驾驶室的车窗玻璃缓缓的降下,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我没有。”

“对不起,为了您和其他人的安全,没有证明不能通行。”小孙说道。

“你凭啥不让我出去!”这才看清了驾驶员的大脑袋,板寸头,皮肤保养得显然不错,但说话语气开始强硬起来:“我是纳税人!我是公民!自由通行是我的权利!我想去哪去哪!你凭啥不让我出去!凭啥!”

丁科长本来就穿着警服,这时又冲驾驶员敬了一个礼,掏出警察证,平静的说道:“同志,现在是非常时期,疫情每天都在扩散,前些天已经发了通告,也是为了您的……”

“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工资都是我给你发的!一边玩去。”胖子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请注意你的言辞!”丁科长厉声道。

“我就这言辞,闪开!你开不开门!”胖子说着轰了一脚油门像是在示威。

“对不起,你要这样……”丁科长话还没说完,只见胖子右手挂上档位,油门一轰,车头往前蹿了一下。

“请停止你的违法行为,否则……”丁科长的话再次被胖子打断,“我有急事,给我闪开!”胖子大声喝道。

“别动!我们在执行任务!”老孟也大喝道。

“切!”胖子轻蔑的看了老孟一眼,又轰了一脚油门,车头像狮鹫一样朝前蹿去,把门禁档杆撞坏了,然后停在那里,胖子下车,重重摔了一下车门,指着老孟喊道:“满意了!满意了吗!门多少钱?我给你修!”

这时丁科长拨通了110报警电话,简要报告了现场情况,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向胖子说道“你因涉嫌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现在传唤你去派出所接受询问!”

“我不去!你能咋滴!别说一个小小的派出所,你到市局问问,谁不认识我梁毛蛋!”胖子嚣张的说完就要上车离开。

“你不能走!”丁科长和老孟上去想抓住胖子,三人就这样抓扯起来。

不一会儿,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快速驶来,停在小区门口。车上下来四个身着警服的人,将胖子带上警车,奔驰也被开走了。

“这人素质真差。”小孙埋怨道。

“哟呵!老孟,看不出来你脾气还挺爆的呀。”丁科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

“这种货色我一个摆拳就能放倒。”老孟笑着说道,“倒是老丁你呀,以前干刑警是八面威风,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喽!刚才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小孙慢慢走过来问道:“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丁科长和老孟答道。

“我天天在社区工作,有时也能见到这种人,其实还不光这种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就跟你胡搅蛮缠,我天天都能气死,真受不了,我都准备辞职不干了。”小孙埋怨道。

丁科长和蔼的看了小孙一眼,坐下来平静的说道:“小孙你可能踏入社会时间不长,但你慢慢就会发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界上如果都是好人或都是坏人,那么就构成不了这个社会,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有美丑,有善恶,有默默奉献的人,也有道德败坏的人,你可以换个工作环境,但不管你将来做什么职业,相信我,你现在的经历对你来说都是一种财富,因为很多事情的处理方法和态度都是相通的。”

丁科长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发现这个社会现在太浮躁了,特别是年轻人,不能遇到一点挫折,也不敢面对眼前的丑恶,他们害怕失败,害怕面对事实,情愿在人前假装坚强,人后躲在被窝里哭。他们总想着我要是换一种适合自己的环境,那我肯定能大显身手,干一番事业的。但他们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历练,心境的修炼,知识的积累这三点,都还没达到足以支撑自己成功的地步。”

“什么叫成功?有钱就叫成功?我觉得不是,财富固然是成功的表现形式之一,但绝对不是唯一,就拿小马来说吧,我后来经常去警犬基地看小马,有一次我带瓶老酒,两包花生米一斤猪头肉,哥俩就边喝边聊。我就问小马,后悔当警察吗?小马从出事之后好像突然老了很多,不再爱开玩笑了。他点燃一根烟,说,其实出事那段时间我最大的想法就是为什么那颗子弹没打进我的脑袋里,因为那样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可后来我想通了,警察这个职业总要有人去干,如果我没上警校没干警察,可能我会一直拿着一份稳定的薪水,过完这一辈子。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高中的时候我住的地方发生过一起强奸杀人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犯罪分子指认现场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狰狞的笑容,如果没人去给他戴上手铐,可能有一天我的亲人、我最爱的人就会遭遇不测。小马说着起身去拿喝酒的杯子,他用手撑着桌子吃力的站起来,手有些发抖,我发现门后面被他磨得发亮的拐杖,我把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就走了。我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第二天就申请去了治安科。”丁科长说话间难掩失落。

“你逃了?”小孙问。

“是的,我逃了,在面对犯罪分子的时候我从来没怂过,但我过不了自己心理那一关。”丁科长答道。

“换班啦!”路对面走来两人说道。

“你们吃饭了没?”老孟问。

“吃过啦,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了!”两人说。

“我和老孟都住相王广场的,小张,你送小孙回去吧。”丁科长对我说。

“好嘞,放心吧。”我答道。

回家的路上,路上不时传来84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昏黄的路灯下,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黄色的树身泛着些许青色,似是时刻准备着迎接春天的暖流。小孙一直低头不语,一改往日欢声笑语的样子。

我打趣道:“现在还想辞职吗?”

“好像不那么想了。”小孙的声音小而清晰。

“最近去看孩子了没有?”我故意转移话题。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小孙答非所问。

“什么话?”我问道。

“一个警察三年面对的人性丑恶,比普通人一辈子还要多。”小孙的语气很平静。

“好像听过。”我说道。

“老丁不是逃兵。”小孙坚定的说道。

“我到家了,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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