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清晨,你不知道的事

橘子皮的垂死挣扎 7天前 ⋅ 50 阅读

在那个清晨,你不知道的事

 

在北京当导游晒成一只黑猩猩唾沫横飞的日子里,掌握了随意切换角色的新技能。老师面前我是大方有礼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导游,学生眼里我是左手有酒右手有故事的知心大姐大。

我感叹了缘分的刁钻,又被命运中的那些不经意之间时不时地玩弄。只是15天的旅程,就能让你们好像认识了十五年的朋友一样。这个吸引我注意力的小朋友是个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的少年。我无法预知到这个简单有趣的少年会在某天清晨选择自杀。

睁开眼,那是一个很平常很普通的早晨。划掉闹钟,这个点已经有光刺拉拉地射进来。我习惯性地先刷一下手机再下床书写这一天的狼狈。

啊,有人在企鹅空间里艾特我,谁啊?好奇。

啊,是那个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的小朋友,写的啥啊?好奇。

啊,“好吧,最后发个正经的告别。以前一直在揣摩自杀者死前到底是什么心理,现在可能心理有点数了。我的死没有什么大的原因,只是不开心而已。然后我十分感谢在我悲伤的时候安慰我的人,虽然还是辜负了你们,希望你们不要太在意,继续快乐生活下去。就是这个样子吧。”什么正经的告别?好奇——

知道穿上暖暖的衣服化上每每的妆,我才真正确认,这个又正常又普通的早晨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在北京吸霾,他在遥远的南方依旧寒冷。很奇妙的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但我仍然百感交集。一边怀疑者真假,一边担忧着生死。敲企鹅、发讯息、打电话,可一个赶着结束生命的人难道还抱着手机查看动态吗?第一次觉得手机是个废物。无奈,不是因为百感交集而无一事可为,而是明知无一事可为后仍百感交集地去四处碰壁。

我甚至联系了他的同学、他的老师,得到的回答都是统一的——他没有来上课。

像一锤子把我钉在了珠穆朗玛峰的山尖尖上。

很多同学也看到他的临别说说,反问我: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和以前一样。突然怎么了?

是啊,别说世界上,就是身边人中,也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

四个月前,那个小朋友告诉我他们马上要分科,学校压得他快承受不住了。可我大概知道,他对自己的压力才是最大的。我们去清华,他喜欢清华学子必修的体育课游泳;我们去人大,他喜欢人大图书馆大厅的那排柱子;我们去国图看动漫展览,他喜欢那个给日本游客作翻译的小姐姐。他的家躲在山里,藏在太阳后面,他像只鸟一样渴望更广阔的天空。明明背上没有重担,可翅膀已经有了千斤重。

三个月前,那个小朋友告诉我他其实总是会着迷于同性磁性的声音,一听到,就转不动脑子也迈不开步子。我很是震惊,一是震惊于他有这样不可与人说的小癖好,二是震惊于他将这样不可与人说的小癖好告诉了我。我为了安慰他,也告诉了他一个我的小癖好,我深深迷恋于洗发店的小哥哥小姐姐用冰冰凉凉的手伴着温热的水穿插于我的头发于脖颈之间。那个时候我单纯地以为这样横向类比就能让他明白“哎,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矫情的癖好”,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和他其实不一样。我乐意言说我的小癖好,我觉得这些小癖好甚至觉得这些小癖好是可爱的有特色的——他却相当恶心他的小癖好,不,应当说他恶心的是拥有这个小癖好的他自己。我不是心理方面的专家学的专业也跟心理没有一丝丝关系,顶天了就是个多年的聆听者。我习惯性地开始往他身上套故事,怀疑过他是个同性恋,怀疑过他是个假同性恋。这些怀疑到后来也没有被证实。

两个月前,他再一次提到了高考。大多数人畏惧高考,是因为过于期待高考之后的人生。他们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自由地飞向任意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不依靠任何人,通过自己的双手过上自己幻想了整个青春的生活。那个时候我突然惊觉,这个小朋友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好像他的父母从未出现过。父母和亲人应当是一个普通人自然而然会涉及到的话题。他们就像跃出湖面的鱼尾上的水,你看不见他的身影哪怕他不曾离开,又在高飞的一刻突然感受到了那份重量。于是我开始惊慌,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是什么样的人?可能是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五六个人,女人和男人很少说话,女孩总是不回家,男孩把自己锁在了更小的空间里,只有电脑射出来的光来将他与世界联系。这只是我的猜想。我不愿意相信那个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的少年回到家是这么一副漠样。

他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家庭,可是有些东西必须说出来。我给他提供了心理咨询热线,希望他可以真正看到自己,哪怕别人包括我都对他一无所知。尽管这个热线电话他从来没有去拨通。

一个月前,那个小朋友告诉我他很羡慕我这么轻松地就到了北京,那么轻松地就离开了家乡。这句羡慕让我一瞬间化身为被咬了尾巴的狮子,恨不得喷出火来把这不知他人辛苦的小屁孩烧个一干二净。我站在一个过来人的位置去数落他,去指责他,大道理一个接一个说得个天花乱坠之后,终于想起我错了。我带入了自己的思想感情,急于告诉他光照亮的是那一条路,兴冲冲地给他一巴掌按下了点灯的开关,却忘记了久居黑暗的他会被光所伤。

至此,那个清晨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可是在那个清晨,他亲手结束了这段少有人知的故事。大家的眼中他还是那个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的少年。他没有课业的负担,没有家庭的重任,也没有厌恶自己对自己全盘否定,更没有想要离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在那个清晨之后,大家知道了。煤气关掉了,而他还有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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