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唱给我的歌

秋千 5天前 ⋅ 38 阅读

    大一寒假那年,我从苏北坐火车去苏南一家火锅店做假期工。给我介绍工作的,是老家相识多年的邻居小弟。下了火车,看到小弟一家子在火车站门口等我,跟着他们走过七拐八拐的巷子,被他们带到了临马路一处四层的火锅店。我抬头看了一眼火锅店名,明晃晃红彤彤的几个字,福聚来火锅。小弟一家子都在这个火锅店工作。小弟的表哥,是这里的采购员,负责所有菜品、酒水及其他消耗品的采购。他每天早出晚归,穿梭在各大卖场。小弟的表姐,是这里的大堂经理,她常常穿着整齐挺拔的套装,做事风风火火。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们简单的跟我交代了一下,递给我一套黑底斜襟立领的工作套装。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是火锅店最忙的时候。“快去四楼看包厢”。表姐说完,立马蹬着高跟鞋,淹没在腾腾的火锅热气中。

    小弟是这里的传菜员,我负责较为轻松的包厢服务工作。工作任务是,将菜品一一摆放到位,并迅速对菜单查漏补缺。客人吃起来了,我就可以在门外等候。顾客吃毕,我负责将顾客带到收银台买单。买单结束后,我就要立刻返回包厢,收拾桌面,并再次将餐具按规定摆放到位。我住在了员工宿舍,刚去的时候,没有空位,漂亮的小姐姐阿梅热情的邀请我和她一起睡。冬日的夜晚格外短暂,我常常在被窝里听着阿梅的声音沉沉睡去。

    这样的日子忙碌而充实。作为这里的“关系户”,我常常会得到特殊的待遇。比如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师傅多留两块排骨;大扫除的时候,可以选择擦桌擦椅这样较为轻松的活儿;需要值夜班的时候,能够被安排不值或者换白班。这里有被骗进传销后逃出来的阿鑫,有唱歌超级好听有一个明星梦的广东仔阿哲,有身材颜值都在线的未成年少女小琳,有形象好气质佳千人追万人捧的前台阿华,还有妖艳妩媚常被客人要电话号码的舍友阿梅。

    晚上十点下班,阿梅会带我去网吧上网。她化着精致的妆,对着电脑那头的人巧笑嫣然。那一天,我打开电脑,看到网页里扑天盖地的新闻。“艳照门”、“陈冠希”、“张柏芝”。我并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些新闻,留给我们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半个小时之后,我们要迅速回到宿舍,这样才能保证早上能够早起,以应对第二天高强度的体力工作。

    那个冬天常常下着大雪,漫天大雪,房顶上、大树上、街道上,所见之处,无一不是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阿梅上夜班的那几天,我一个人走在厚厚的积雪地里,看着大树上的雪花噗噗的掉在地上,听着鞋子踩在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居民楼里的昏黄的灯光竟显得格外温暖。快到年关了,离乡背井的我突然感到格外落寞和悲凉。

    店里又来了两个大学生,男孩阿文瘦瘦高高,说话幽默风趣,常常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女孩阿钰,穿着时尚,性格内敛。他俩是一起来的,阿钰常常坐着阿文自行车后座一起来上班,大家都以为他们是情侣。

    这几天,广东仔阿哲教大伙学粤语,阿文一边学粤语一边对着火锅店的几个女孩子一本正经的说“我中意你”。轮到我的时候,他双手插着裤兜,微微低头望着我,眼神清澈,目光笃定,当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脸红了。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早上,大家各司其职,负责自己片区的卫生。我待在四楼的包厢擦桌子、拖地、摆放餐具。看着窗外飞扬的雪花,我有点出神。阿文突然出现了,他看着我笑着说,“我给你唱首歌吧。”“好啊。”我毫不犹豫的应声了。

   在那个清冷的早晨,窗外飘着雪花, 这个男孩儿,像个学生一样站的笔直,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一字一句的冒出来,凑成悠扬的旋律。时间突然就静止了。他的歌声像是清澈的泉水,汩汩而来,充斥着清晨萦绕着丝丝凉意的房间。他唱的是五月天的《知足》。

    唱完之后,他扛着拖把,从容的走了。我还没有回过神来。那首歌,深深的击中了我的心。

    阿文仍然和阿钰走的很近。他每天戴着厚厚的耳套、手套,骑着自行车载着阿钰,两个人一起来上班,再一起下班。每次看到他们来,我都躲得远远的。那时候的我,恋爱经验为零。像是一个天真的傻子。

    我开始期待每天能看到阿文,从同事口中拐弯抹角的打听阿文的情况。后来的一天,我看见一个男同事拉着阿钰的手,两个人肩并肩,从包厢里说说笑笑走出来。我突然觉得放松了,这似乎证实了阿文和阿钰并没有恋爱。

    晚上聚餐的时候,阿文坐在了我的身边,阿钰坐在我们对面,阿文一只胳膊搭在我的座椅后面,整顿饭的时间,都没有离开。阿文也许是无心的一个动作,却让我这顿晚餐吃得惊心动魄,我的心思从头到尾没有在吃饭上,觉得有点眩晕,那是幸福的感觉吗。

    和阿文在一起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够。一个夜里,我得知阿文晚上是夜班,便和当天值夜班的阿华换了班,如愿以偿地和阿文一起值班。代价是在阿华喜欢的小琳面前说好话。当天晚上值夜班的,还有我的小弟。夜里12点过后,火锅店已经没有顾客了。我们打扫完卫生,准备去四楼包厢偷懒。我们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把包厢的所有椅子拼成三张小床,一人占据一张小床。

    包厢里昏黄的灯光让人昏昏欲睡。三个人在各自狭窄的小床上,漫无目的地聊天。我这才知道,阿文的爸爸是个建筑工人,妈妈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阿文很懂事,从高中开始,就利用寒暑假在外面做假期工。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地上给爸爸帮忙。火锅店的这份工作,已经是阿文的第四份假期工作了。阿文和我一般大,可是,已经是一副出世入世的样子了。我不禁有点心疼这个男孩儿。我从未对衣食忧虑,可他却已经肩负起生活的重担。阿文睡着了。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在这个夜里渐渐弥漫开来。

    火锅店里有一个矮矮胖胖的厨师大叔,经常色眯眯的揩女服务员的油,有时候拍拍女生屁股,有时候扯扯女生头发。火锅店的女生都挺放得开,经常跟他打打闹闹。那天,那个厨师大叔瞄上了我,当我去厨房给顾客催单的时候,他的咸猪手伸了过来。我气得发抖,大声质问,“你干嘛”。大叔吊儿郎当的说,“不就摸了一下,你又没少块肉”。阿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他把我挡在后面,厉声说道,“华叔,不许对她动手动脚!”然后,紧紧拉着我的手,气冲冲地从厨房摔门而去。那是我第一次和男生拉手,走向四楼的过程,我几乎快要站不稳,幸福的几乎眩晕。

    一个寂静的夜里,我和阿梅一起从火锅店出来,转角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阿文和阿钰手牵手从楼上下来,阿文拍了拍阿钰的头,微微一笑。外面的雪依然簌簌的下着,雪花一片片飘落在面前,有一片飘在我睫毛上。我的雪地靴在雪地里几乎拔不出来。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阿梅伸手揽过我的头,静静地听我哭泣。哭了很久,阿梅替我擦干了眼泪。“走,去吃东西吧。”阿梅看着我,平静地说。我们去了回宿舍必经之路的沙县小吃。阿梅照例点了一碗葱油拌面。老板喜欢阿梅,每次都会再送一盘油炸馄馄饨和卤鸡腿。那盘蘸着花生酱的油炸馄饨,成了那个冬天里最治愈的回忆。老板照例不收阿梅递来的钱,阿梅也没说什么,拉着我就走。

    阿梅喜欢搂着我睡觉,夜里她突然跟我说,她还是处女。当时的我对于处女这个概念很模糊,没有思考过这个词的深刻含义。原来阿梅也是被亲戚骗进了传销,进传销之前,阿梅有个男朋友阿忠,阿梅非常爱阿忠。可是男方父母嫌弃阿梅初中毕业的身份,不同意两人在一起。一个夜里,阿梅去找阿忠,两人差点偷食了禁果。那之后,阿梅进了传销。阿忠彻底与阿梅断了联系。“我其实很想把第一次给他。”阿梅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快到发工资的时候了。清楚地记得,财务大姐递给我一沓红色的钞票,我数了数,一共700.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拿到自己挣的钱,开心极了。阿梅带我去附近服装店买了一套衣服,我穿着新衣服去火锅店玩,以顾客的身份。不想承认的是,我还是想看到阿文,看看他在干什么,也许只是远远的看着。阿文看到我很意外。“我以为你走了。”阿文淡淡的说。“没有,还得几天呢。”我低着头,不知所云。那时的我不会化妆,不会打扮,更不懂得怎样跟男生聊天。

    火锅店工作的我们也喜欢吃火锅,我和阿梅以及几个当天不用上班的同事一起AA了一顿火锅。那一顿火锅,阿文作为我们这桌火锅的传菜员,好几次从我身边擦身而过。那顿火锅吃的心不在焉,我一直在等待阿文什么时候能经过我身边,什么时候能看到他一眼。

    还有几天就要离开了,格外不舍。离开这里以后,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失落。

    离开的那天,同事们都来送我,唯独没有阿文。我伤心的踏上了回学校的火车。在火车上,手机短信提醒来了。我打开看了看,是阿文。“我骑自行车去火车站送你,可你已经走了。”我盯着屏幕,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几行字上面。应该再也不会相见了吧。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的忽闪而过,耳边又回荡起那纯净的歌声。“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总是不能懂不能觉得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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