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车人的十条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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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活的坑要用金子填满

老王连着跑了五六天临沂到高平的铁疙瘩,铁疙瘩本来也不叫铁疙瘩,方言里大家都那么叫,就连老王也不知道铁疙瘩到底是不是疙瘩,老王只知道去高平的每一个拐弯和周边的每个服务区,对老王来说,服务区和厕所挂不上钩,同样,服务区的饭店和老王也挂不上钩,老王从来不在服务区吃饭,老王只在凌晨困到不行的时候去服务区里睡上一觉。

老王的大车后面有上下两个卧铺,车刚到手的时候老王欢喜的不行,每趟跑完车回家以前,都很爱惜的抖一抖被子上的煤碴子,前年活越来越不好,老王纠结再三,把上铺卸了,没啥原因,活不好,雇不起跟班的司机,只能老王单干。

其实除了床褥,老王最宝贝的就是镜子下面那个廉价的碎玉挂饰,是的,全国大大小小的车,不管车型车牌是不是相像,总而言之都会有一个随着车一摇一摆的挂饰。但老王的挂饰不一样,老王的挂饰是他女儿送的,说到女儿,不苟言笑的老王总会裂开嘴巴喜笑颜开,逢人便开始吹嘘,女儿是老王的骄傲,老王也愧疚,一年四季除了过年在家可以呆上十几天,剩下时间不是凌晨回去就是午夜出发,见的面次数少了,老王总觉得女儿和自己生分。

女儿高三那年,暑期太热,孩子们又放了假,老王老婆要回村里避暑,老王顺路,就在南环路靠边等着,正值六七月,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老王送完煤矸石返程又捎了水渣,浑身都是汗腥味,光汗腥味就算了,衣服上还偏偏蹭到了绑帐篷时候的土,光打到车玻璃上,车里温度越来越高,汗流浃背,老王心情也越来越糟,恨铁不成钢,本来一年就和孩子们聚的时间不多,偏偏又要被孩子们看到自己这幅样子,老王开始后悔拉水渣了,不拉水渣就不用麻烦的上车顶绑帐篷,就不会蹭到土,也就不会这么狼狈。

老王还是下了车,下车之前开了车里的空调,关上了玻璃,老王恨不得自己变成空调,给车里降降温,要不老婆孩子来了,看到自己这幅样子,车里还这么热更放大自己的寒碜。老王下车买了条毛巾,随手搭在脖子上,一只手拽着擦了擦汗,前几年大家都还没这么讲究,跑车的时候打个赤膊是常有的事,近几年不行了,大家都提倡文明,男的也不露背了,老王也只敢一个人在车里的时候光膀子。眼看老婆孩子要来了,老王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期待,离得久了,老王自己也生分。

老王蹲在树影下面,看着旁边推车卖菠萝的老汉慢慢走过加油西站,老王看着憋屈,卖菠萝能赚多少钱,说实在的,老王是真不知道菠萝一斤多少钱,不是没吃过,只是老婆承接了家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琐事,连内裤在哪里放老王都不知道,半点闲心不用操,老王也常常觉得亏欠老婆,但日子长了,二十三年一晃就过去,老王的动作上也习以为常,在老王心里早已经忘了那个刻在胳膊上卖录像带的初恋女友。

老王等到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老婆,后面跟着女儿和才刚上幼儿园的小儿子,大包小包拎着一堆,换洗的衣服小被单还有女儿的书儿子的玩具车都杂乱的装在三四个黑食品袋里,老王手直直接过,上车的时候车座太高,老王先上去,再从上面把孩子老婆拽着上来,老婆爱闹叨,在车上和老王一直算账,哪车账款打到卡上,哪车死皮赖脸拖了一个月,车保险交的太多,分期的车款还欠下面卖车公司十万,房租也要到期了,大女儿补数学的老师不太行又要换一个,儿子升小学学籍还要托大姐找教育局帮忙,一堆一堆的输出,直到把老婆孩子放到村口那个刻石碑的店门口,都还觉得像喝了口陈年老茶一样如鲠在喉,到底赚多少才能填的起生活这个坑。

2.比亚迪换走的自尊

老王赚的不少,一趟少说也能赚一两千,一个月少说也能跑个二十几趟,看天吃饭,老王也知道自己赚的不少,可老王不知道赚的钱去哪里了。填填补补,管管父母,再交交过路费罚款,基本每月也剩不下什么,一年好不容易攒个三四万,等到来年开春一交保险一审车,全搭进去不说,急眼了还要从老婆娘家借钱来补空子。

老王觉得闹心,女儿五年级全家就搬到了县城,到现在一家四口还住在铁路家属院租来的小房子里,女儿渐渐大了,一共不到四十平的房子显得尴尬得很,洗澡偶尔都要避开,别的孩子有卧室,老王的孩子只有床。一年五千块的房租,老王交了将近十年,还记得租房时候,房东图吉利,说租这里的几家三年内都买了新房,老王心想屁,牛鬼蛇神在生活面前也得屈服。

小县城里,人情世故比在大地方更肆虐,亲戚小伴儿一个挨一个的办事儿,不是结婚就是上梁要么就是白事,老王不道德的觉得,白事比红事更简单,白事随了礼帮了忙最多再花个花圈钱,红事就不一样了,除了随礼,还要答应借钱给别人,老王负累,这操蛋的人生,自己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还要顾及中年人的面子借钱给别人。

偶尔,老王也想着放松一下,年龄越来越大,压力反而越来越多,体力跟不上了,脾气却越来越和顺,偶尔休息的方式也变成了睡觉,太累了,成年人的放松也就是喝醉的那么几次,可老王偏偏酒风不好,一喝醉就开始到处惹人吵架,老婆孩子都不待见,有一年,老王打黑彩欠了两万多,三万块的小车就那么被庄家从路上截胡(打黑彩的头)扣走了,年轻的时候,那个破旧的比亚迪就是老王的尊严,实际上,那几年在小地方三万块就可以摧毁掉一个人的自尊心,老王正值年轻气盛,咽不下气,晚上十点多从夜市摊喝了整整一听雪花,摸索着跑到庄家家门口,闹的整个小区都在窗帘后面藏着看热闹,保安来拉也拉不住,后来还是女儿十点半下自习来给拽回去的,老婆说老王是个没出息的,边流鼻涕边抹泪,比出嫁的姑娘嚎的还欢实。是的,物件在没有被赋予更深层次的情感时,它才是一个静物,就像没有加持自尊的车一样,就只是一个不会轰鸣的马达。

自从闹了一回以后,老王整个人气场都低沉了许多,黑彩不是个好东西,老王第一次打黑彩是一起跑车的司机给介绍的,打福利彩票一晚上开三个号中几百块,打黑彩一晚上开三个号中几千块,数十倍的利益放到谁面前也没有办法拒绝,老王上套了。刚开始输输赢赢,均衡一下,老王盘算着不赚不赔,后来门道多了,大赌赢了的人也慢慢多了,老王入了名利场,觉得自己也该大赌一把,连着跟一个号跟了一周,赔了两万多,当时小儿子也慢慢会走路了,老王想着赢了以后买房子,儿子女儿都各一间,还盘算着给老婆买那个看了好久的纹理镯子,结果却把唯一的比亚迪也给输了出去。老王想起来一句话,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3.中年遇到的都是判断题

老王在同行里,算得上比较出名的人,因为能熬夜能吃苦,别人跑一趟老王能跑两趟,摸车时间长了,里面的行行道道也能说上一二,哪里路好不好运费值不值也都有了一点话语权。可前几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有一年,老王晚上空车往回赶,在低速上走着走着,觉得车子后面一声闷响,停了车就赶紧下去看,结果看到一个小轿车直直插进了挂里,老王吓得直发抖,透过玻璃看到里面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当场老王连拽小车车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周围黑灯瞎火的,连路灯都没有,老王抖着拿手机打了小伴儿的电话,害怕的声音都变了调。

后来小伴儿开车来了,交警队也跟着就到,查了之后,原来是那个人喝了酒晕晕乎乎,自己撞了上去。后来私下里那个人找老王说,形式的过一下法庭,不用老王赔钱,但是别往出说酒驾的事,等他拿了保险钱,就当做这事没发生。老王思前想后,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就是个披着选择题外壳的判断题。和他走过场万一被耍了,赔的钱更多;不和他走过场,还是要赔钱。最后老王还是应允了,女儿说他们这叫保险诈骗,老王管不了那么多,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岳母在医院,哪里都要花钱,年轻的时候都是选择,年纪大了只有判断,对了错了都是坎儿。

老王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张传票,见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律师,第一次知道原来说话也可以这么赚钱,走完过场,对方也算实在,直接和老王一笔勾销,老王了了一桩心事,却并不觉得快活,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找他,他来找你,老王拆了一盒软红河,犹豫再三也没有递给别人,蹲在法院门口,老王觉得世界是有两个的,一个是法官律师的,一个是货车司机的。

其实老王很早就出来做司机了,十七八岁的时候,还没有前四后八、半挂这些花里胡哨的车型,三轮都是奢侈车,最常见的就是嘎丝车,这也就是个俗称,其实就是低配三轮车,前面的座椅干巴巴,上面一块铁板板罩着,后面类似兜兜车,发动的时候还要用大扳手使劲转圈,就算费劲发动好,跑起来也是咔哧咔哧的冒烟。一开始老王,或者说小王,是不会开车的,只是跟着姑父打打下手,跑跑腿干干体力活。有一年冬天,姑父和别人结伴去关门岭拉碳,到了之后,姑父去给车队开票,小王坐车里等着,结果下雪了,一起来的三轮都开车下了山,小王不会开,坐车里憨等着,雪越下越大,周围基本没有什么车了,有车的里面也没有人,大家都跑下山了,姑父也以为小王坐别人车下了山,就没有再上来开车,打算雪消了再来,小王就这么在山上干坐了一个晚上,早上冷的实在受不了了,小王一狠心,掰扯着档咬着牙一路打滑下了山,就那一下,下了山就会开车了。

老王年轻的时候并不讨喜,每躺跑完车回去,家里基本都睡沉了,灶台上围一锅稀粥,也是冷冰冰的,娶了老婆之后跑车回去才吃上热腾腾的饭菜。老王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追溯起来老王也不记得哪里起了化学反应才开始变质的。老王父母四十岁开始就靠老王生活,从会开车开始老王就养着全家人,老王的父亲有心脏病,03年非典最严重的时候,老王父亲在家里闹着要分家,给了一间屋子三千块钱还有五个碗一个锅,就把老王和他老婆分了出来,结果刚分完家,心脏病犯了,老王把三千块钱又交了急诊,还搭进去不少。虽然抢救过来,但身体也不行了,脑梗又瘫了五六年终于入土为安了。下葬的那天,还是个冬天,或许为了让逝者安息,整个葬礼都冗长繁杂,随着灵堂慢慢撤开,下葬的时间点也到了,老王站在棺材前面撇了砂锅(山西一种习俗),再也没有忍住哭了一路,老王也是第一次知道,痛苦流涕是真的会留鼻涕。从坟地回来的路上,雪花落了下来,老王听到老婆和女儿说,雪花拍棺材盖,是家里要出人才的预兆,老王回头看看刚立起来的新坟堆,心里滋味五味杂陈,老王想起了打官司的那个律师,真的出了人才,那也不枉费自己辛苦大半辈子,可是真的出了人才,还能看得上自己这个连拼音都不会的爹吗?

4.求而不得的黄包车

王小波写过黄金时代,老王也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刚生下大女儿的时候,老王和老婆东拼西凑弄了八千块买了个三轮车,刚买回去,就开始下雨,老王老婆看着院子里那么大的三轮淋雨,心疼的不行,和老王说要不把屋子里腾开地方,开进来放到屋子里,老王虽然觉得离谱,手上却没闲着,把门上面的栓全打开,结果车也没开进去,后来老王两口子才知道车是拿来装货的,不是拿来当宝贝放着的。

山西煤炭最发达的时候老王和别人合伙买了第一个大车,合伙人为了笼络老王,把自己开的比亚迪卖给了老王,老王开车回去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一千响的鞭,整个沟子里,老王是第一家买小轿车的,老王引以为傲,以至于全部尊严都压在了破旧的二手车上。一想到合伙人,老王就觉得窝屈,没有合伙人自己也不会下狠心买大车,同样没有合伙人,老王也不会走上负债的道路。

拆东墙补西墙,是前几年老王的真实写照。合伙人骗了老王,说好的两个人合伙,结果合伙人那份是他和另一个人一起拿的,等于三个人合伙,老王拿的最多,分的最少。老王不服气,又耐不住心肠软,总想起别人的好,辗转来去还是决定一起干。可合伙人不一样,接二连三的骗老王,有一次合伙人母亲心梗,老王借钱给他,直接拿了两万,结果打了水漂,终于老王毙车散伙了。老王想不通,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比那些发货老板还会骗人,真是借钱借出罪来了。

散伙了,老王自然啥也没落着,积蓄被骗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老王一蹶不振,倒是老婆跑东跑西,到娘家姑姑舅舅门上借钱,有人借有人不借,最后也凑了四万块,老婆让老王拿着钱去首付大车,老王知道首付款远远不够,有人出点子,说农村信用社可以贷款,老王填了申请,找了熟人,贷出来十万,结果到手也只有七万,剩下的钱都被中间人拿走了。

有了新车,老王像有了魂一样,没日没夜的干活,可窟窿眼多了,水再大也攒不住,老王赚的钱只能一个一个的填平黑洞,顾住生活。还完车款的那天,老王喝了一瓶老白汾,安安心心的睡了个平稳觉,可生活的戏剧性接踵而来。因为尾款的五千块公司承诺不要,老王就没有还,等到一年以后,卖车公司突然给老王打电话,说利滚利,老王欠他们一万多还没还。老王自然不会答应,拖了两三年,越来越多,卖车公司生了瞎心眼,不给车上保险,也不给车福利待遇,逼老王把车还回去抵债,老王也是个胆大的,半夜把车开到高速口,按黑车价格直接卖了,拿了五六万,老王觉得车贬值太快了,辛辛苦苦买回来,每个月还两万多三万的车款,还够三年,好不容易五六十万的车到手了,转手却连二十万都不值。可能怎么办,没了这个手艺,老王一家老小连饭都吃不上了。又是辛辛苦苦没了命还车款的三年,老王的额头前面出现了一个m型,头发已经寸草不生,天天熬夜,熬夜赶货,熬夜跑车,头发没有掉光都是老王体质好。好在,这次老王终于还清了车款。还清的时候老王没有再喝酒,只是觉得开车的方向盘轻了好多,现在还会有老舍笔下的祥子吗?大概,每个时代的祥子都有自己求而不得的一辆黄包车。

老王还是继续拉货,去过焦作也跑过西藏,去西藏的路上老王远远的看到过青海湖,老王以为那是一个山,在高速行驶的路上,青海湖的湖水聚拢着,在视觉上是远远高于陆地的,把天地扩大,老王显得更加渺小。老王手里抓着烟,把车玻璃摇下来,凉风慢慢灌进车里,困意也稍微被吹了出去,是的,老王不是为了享受青海的风,老王只是不能睡着,老王这一合眼,是整个家庭希望的破灭。光影之间,老王有十个影子在雀跃,每个影子都在向老王描绘着生活最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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