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的岁月里,我想就此认命

慕苏 8月前 ⋅ 417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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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我先知道“强迫症”这一概念,不如说我先接触了强迫症这一事实。

稀里糊涂地走进一种梦魇般的生活,不由自主地去重复、重复,时常在深夜里心力交瘁而睡去,第二天醒来,脑子中依旧是一团交织的乱麻。对于陷入一个“强迫症”的人来说,糊涂与麻木,远远比清醒和明白来得放松一些。

我不知道自己被真正意义上纳入“强迫症”的行列是什么时候,我也无从辨认。只记得,开始有意识、强制性地去重复一个动作,应该是从高一入学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学习紧张,压力大,心中来不及想别的事情,只装得下“学习”二字。而对于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说,考上大学是最正统、最直接地走出闭塞、走向广阔的一种方式。况且,当时我所在的高中还是家乡县城最好的高中。

不知何时起,我会有意识地去将老师洋洋洒洒地板书在口中一次次默念,一次次重复,为了提高效率,逼迫自己快速记忆,逐渐强制自己重复七遍之后要能够背诵下来。“七遍”——这个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数字,与我三年的高中生涯结下来不解之缘,直至成为我“强迫症”形式上的重要的外在象征。

02/07

课堂上,我开始不自觉地将书本擦拭七下,然后再打开到今天要学习课文的地方,并且在擦拭书本的过程中,逐渐地强化自己“数七次”的意识,生怕遗漏掉一次,虽然我也不知道遗漏掉一次结果会怎么样,但是将一个动作重复七次,已经成为内在的心理定势。

上洗手间的时候,一定要抽出七张纸巾,如果多带了一张,那么到了洗手间也要将多带的那一张直接扔掉。如果不小心少拿了一张,那么在上完洗手间之后,内心都发发毛,极为不痛快,好像打了败仗一样,没有按照自己的计划赢得一场战争的胜利。

有一次课间,着急要上洗手间,迅速地从书桌里拿出纸巾,像往常一样不自觉地数了数,

“我去!只剩下六张!”

当时内心,瞬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极不舒畅。

但是,又不太好意思向同桌只借一张纸巾。硬着头皮去了洗手间,带着六张纸。大便完之后,仔细琢磨着这六张纸怎么用,怎么用都感觉到与平常大便的方式不同。最后,将最后一张纸巾从中间撕开,算是凑齐了七张,解决了心中的纠结难题。

谁知,刚一出门,心中就感觉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再怎么改变和翻新,我拿的的的确确是六张纸,所谓的“七张”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

到现在都深刻的记得,那个周三的下午,我一直在纠结这样事,魂不守舍,课堂上什么也听不进去,心中好似突然长出了一个疙瘩,让心中布满了褶皱。到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当时内心的胡思乱想,怯生生地向同桌借纸巾。

“小马,借我几张卫生纸,我的用完了?”(我当时故意避开了“七”字)

小马随之抽了四张给我!

“再给我几张!”(我甚至害怕别人通过计算,得知我想要七张纸)

下马又还不在意地又抽了两张给我!

“再给我一张”,我紧跟着说。

小马听了,用食指扶了扶眼镜,撇着嘴道:“你屁股那么大!”

我随口应了一声:“嗯!”

课间,手中攥着七张纸,迫不及待地赶往卫生间,好似要完成一桩盛大的仪式,进入卫生间,我并没有大便的意思,直接用七张卫生纸,将屁股重新擦了一遍,然后满意地提上裤子,心中瞬间敞亮了许多。

也是在近乎这样的例子里,我不断强化了对于重复七次动作的概念,强迫症的行为仪式也随着时间在我心中渐渐固化。

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七”这个数字那么敏感,那么在意,那么念念不忘。后来我猜测,唯一的可能就是我曾经在小学六年级时,做过一次“七日表单”,上面填满了我一周七天的计划,事无巨细,满满当当。

03/07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种行为叫作“强迫症”,但是我当时的行径却是那么真实,那么深刻地诠释了“强迫症”这种行为,而且似乎诠释得淋漓尽致。

在高二的时候,我将这种近乎疯狂的动作重复行为演绎到了惊为天人的地步,简直无以复加,虽然重复的动作次数有了些微改变。

到饮水机前倒水时,一定要将杯子冲洗三次,然后装上一半冷水,一半热水,再回到座位上,而且,我不是一次性倒完一半冷水,一半热水,而是在热水阀里倒一下,最后再在冷水阀里倒一下,好像意识中要倒出一点水流的层次感。

到食堂吃饭,总要将饭卡擦拭三次,再放在刷卡机前,而且摩擦饭卡的力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慢,随之重复这一动作行为的意识也越来越强。以致于又一次,因为刷卡速度太慢,食堂师傅直接对我吼:

“擦什么呢?动作快一点,没看后面排着老长的队伍啊?”末了还不忘添一句“书呆子”。

当时,周围的同学将目光移过来,瞬间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动作重复”的游戏,给我带来无形的负担和心理压力。

晚上回到宿舍时,习惯了用右手将床单拍三下,然后右转身,心安理得地坐在床上。洗完脚后,一定要将双脚抖三抖,然后再放在被窝中,日复一日,这种行为成了一种一成不变的存在。每晚熄灯后,闭上眼睛,感觉到心里在白天已经被掏空,脑袋中回荡着的都是一种叫作“疲惫”的声音,嗡嗡作响,有那么几次,竟然不明缘由地落下泪来。

高中的时候,还是每周放半天,每个月两天长假。回到家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这种重复动作的心理稍微减淡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环境改变了,家远远比学校包涵着更多的温暖。

但,这种强迫的心理,也是稍微减轻。甚至,重复的动作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转移到另一些新的事项上面。洗完一定要洗三便,随后用抹布擦干,也要擦三遍才安心。洗衣服的时候,也有意识地命令自己要将衣服上每个地方都擦拭一遍,对我来说,这种动作极为复杂,记得当时一点点清洗衣服,每次洗完都累得满头大汗。锁上房门时,也开始要检查三次才会安心地离开,久而久之,离开房门,再次折回去,再离开,再次折回,在别人眼中简直是捉襟见肘般地好笑和滑稽,但是我又既不愿意别人看见,每每都是悄悄地进行哪些重复性的动作。

04/07

第一次知道“强迫症”这一个名词,是在心理课的时候,但是学校里一周开一次心理课,一方面好像是让学生知道一些青春期的性知识等内容,引导学生不要早恋,不要贪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给我们学生减压,高中的学习压力和心理负担确实不小。

一次,心理老师在讲授心理学中一个常见的现象时,给这一现象列出了一些明显的标准:

“总会怀疑自己忘记了锁门,心中惴惴不安”

“总是想要在洗手的时候,擦两遍洗手液”

“吃饭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将米饭插两下”

“考试的时候,总是会要将写得不清楚的字描一遍”

……

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是我当时清晰地感觉到,心理老师说的这种人就是我,我可能就是班上唯一的这种人,脸上冒出汗珠,心中怦怦跳动,害怕这种被同学们嬉笑的动作行为被定义在自己身上,害怕自己这种滑稽可笑、变态难堪的行为被同学们发现,“无地自容”——这是当时心中反反复复闪现的一个词汇。

好在心理老师只是让同学们交流,没有让符合这些标准的同学站起来诉说自己的心理。在小组的讨论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不能插上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一句话,生怕说漏了嘴,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出来,全程勉强微笑,直到小组讨论结束。

在那节心理课的末尾,那么清晰地记下了心理老师为这些现象起得的一个名字——强迫症。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得了强迫症,也在心中意识到“我原来是一个‘强迫症’患者”。
05/07

我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这种病态的行为,用自己的方式寻找解脱的良药。

尝试着在刷卡的时候,直接将饭卡递到刷卡机上,然后端着餐盘快速地走开,嘴里轻轻地默念着:“我不要重复!我不要重复!我不要重复!”——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在寻求自我解脱的时候,早已是家常便饭了,看起来就像是傻瓜。

端回餐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是“我今天忘记了擦卡!”接下来,吃饭吃得魂不守舍,已经不再是因为饥饿而吃饭,到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进食。这导致了我高二那一年整整瘦了十斤,饮食不规律再加上意念考虑得过深,直接导致我的体重飙减。

在这种折磨性的重复动作里,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心理负担?为什么我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哪些毫无意义的动作?为什么“强迫症”愈是想要摆脱愈是摆脱不掉?

没有答案!

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之后,始终没有答案。

这种漫无目的地追问和寻觅持续了很久,消磨了大量的精力和心志,后来在课上我都会无意识地去思考这些问题,让我回过神来的,要么是老师发现我走神的一句点名,要么是下课时那一阵清脆刺耳的铃声。记得有一次,听到铃声才回过神来,猛然有一种默然的失落,因为一节课的内容几乎没有听到。

“啪!”——我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马上高考了!我到底在干什么!”真的想要大哭一场。

“怎么了?怎么哭了?”后面的同学显然被我惊到了。

“没事的!题目错得有点多,压力有点大而已!”我敷衍道。

“压力不要太大,再坚持几个月就好啦!”他鼓励我道。

五月的阳光还没有完全散开热度,校园里青翠的杨柳还没有完全舒展,但是六月高考的热浪气息向校园里每一个高三的孩子袭来。在班级中每一个人都在为高考全力冲刺的时候,在校园中到处充斥着拼搏号角的时候,我的病症仿佛更重了,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重复一种动作行为,想要将注意力重心转移到学习上,根本力不从心。在心力交瘁的时刻,内心布满了绝望的年轮,圈圈都刻画着内心的焦灼。

06/07

三模考试的成绩下来,我毫无意外的考的极差。

班主任的批评和鼓励,自我的哭泣和痛楚,同学间的比拼和较量,让十八年来的我,感受到从所未有的孤独感、焦灼感,那种无助和近乎绝望的念头,将我推向绝境的边缘。

更可悲的是,我依旧在寻找我产生“强迫症”的原因,这种念头丝毫没有削减,而是愈演愈烈,完全摆脱了我控制和驾驭的疆域。

在回看三模考试成绩的时候,我猛然间发现,数学试卷上两道几何题失去全部分数,而原因就是我没有看清前后几何图形位置的变化,再次细究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之所以几何图形位置没有看清,完全是因为自己当时在答题卡上没有默念三遍题目,当时出于时间考虑,只默念了一次,那么我最终失去了全部的分数。

探究到这里的时候,我猛然间想到——我之所以那么病态性地重复一种行为,不过是这一种行为在之前出现的时候,给我带来了心理阴影和破坏性的心理预期。随后,为了避免再次出现那种破坏性的结果和情形,便会有意识地重复这种行为避免恶果,久而久之,这种有意识的行为会演变成无意识的心理念头,直至成为日常生活的惯性,潜藏到我心底深处,撕扯着我的神经和心绪。

我趴在书桌上嚎啕大哭,丝毫不顾及周围同学的反应——他们也不会想到我内在的“强迫症”心理,而都会认为我是成绩考砸随之带来的心理压力的投射。

我哭泣,哭泣那么久才清楚自己身上的“强迫症”缘由,才明白自己原来是因为心理投射的念头导致的病态行为。

我更为痛苦地哭泣,找到缘由又能怎么样?

那种已经固化的心理也许已经再也难以转变过来了,那种心理暗示早已进入我的潜意识,此时我越是想要摆脱,越是感受到压力和狂躁,呼吸在陡然间变得急促,伴随着加快的心跳。

07/07

那一年,我高考落榜。

那一年,我瞬间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完了,十二年的寒窗苦读,终究随流水而去,毫无踪影。

也是那一年,我放下了所有的别人的期待,抛下所有的压力。原来,我并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位毫无缺点的学神,回归平凡罢!

高考落榜的那一年,卸下了全部的负担,发现再怎么去“重复一种行为”,也改变不了一种不不期待的结果的来到,何必带着那么多压力和恐惧上路呢?何必好那么固执的强迫重复呢?

考高落榜的那一年,我治愈了自己的“强迫症”。

我们本想活出自己自由轻松的样子,但是,有时候将一些事情看得太重,就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作者:慕苏

从“强迫症”中活过来的人。(微信ID:w18261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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