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体罚的“差生”

再遇太难 13天前 ⋅ 46 阅读

    即使过去了二十多年,我还是久久不能释怀,但我明白,老师也是无奈。

那是一九九八年,我刚二年级,之前那个老师退休了,又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老师。她姓吴,个子高高的,满脸红红的疙瘩。

她教我们语文和数学,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虽然学生们发了自然,思想品德等书,但考试并不考那些,所以只用教语文和数学。

没过多久,吴老师便威名远扬。

期末考试完,怒火中烧的她站在讲台上,一只手哗哗地甩着考试卷,令一只手拿着棍子,把讲桌敲得啪啪直响响。她愤怒地冲教室里喊:“你们这些傻瓜!笨蛋!天天没死没活地教你们!怎么就考这么点分!你们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们的父母吗?跟你们这些懒虫好说是不管用的,只有棍子才能打出高分。”

教室里的我们吓得像鼠妇一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因为我们马上就要“领赏”了,老师念一个人的名子,一个人便上讲台,差一分打十棒。

头一个倒霉蛋是考倒数的,他听到老师念他的名子,磨蹭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老师说:“要我下去吗?”老师说完,那个倒霉蛋才颤颤微微,像个小老头一个挪向了讲台。

吴老师睥睨着他,眉头紧皱,咬紧牙关,像是十分痛苦地样子,把棍子抡到身后,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倒数第一名的屁股上。

教室里传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

好多孩子们痛得抽泣起来,不停地抹眼泪。老师打累了,便坐在了讲台上的椅子上,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说:“小海上来打。”

小海是我们班的班长,一个沙包踢的特别好的瘦高个子,他经常代替吴老师打学生。老师的命令一下,小海便昂首挺胸,迈着大步,走上了进台。他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地笑了一下,从老师手里接过棍子,然后便像古代公堂里的衙役一样,身子笔直地站在讲台上。小海抡得比吴老师还要圆,表情也更加丰富,时而怒目圆睁,时而视死如归,打得很卖力,棍棍没有半点偷懒之嫌,从同学们的哭声中可以完全听出来。

老师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呷着冒着热气的茶水,苦口婆心地说:“你们这些不求上进的懒虫,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能有出息?你们父母辛辛苦苦挣点钱,就是让你们考这点分的?将来你们凭什么上初中?就靠这点分?你们这些害人精!你们父母白养活你们啊!还不是巴着你们将来能有文化,考上好学校,当上了官,享你们的福!你们这些害人精!我一点点工资就因为你们被扣得精光!我拿什么给校长交待?就拿这点分?你们听!你们听!我这嗓子都破成啥了?你们以后要是不怕苦,不怕累,那你们就懒吧,将来就像你们父母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被万人看不起,让人像只蚂蚁一样踩在脚底,只要你们愿意!”

老师翻着白眼,滔滔不觉地讲着。

    放学铃声响了之后,吴老师还是静静地坐在讲台上,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走出教室。。过了有十来分钟,老师终于下令了:“放学吧,站好队,把口号喊响亮点!”

   我们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便你推我搡地拥出了教室。

刚出教室,不等排好队,我们便喊起了口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同学们们扯着嗓子吼着,缓缓地走着,眼看就要到校门口了,又被老师叫住了。

  “你们饿得不行了是吗?吊死鬼拧绳呢是吗!回来!都给我回来!”

    我们无奈地掉过头,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校园的那棵苹果树下,老师生气在站在那儿。

  “喊!都给我使劲喊!什么时候声音大了?什么时候再回!”

老师看起来特别生气,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扫视了一周,突然说:“王小勇!出列!”

  那个流着鼻涕,满脸泪痕,像只花猫一样的男孩子低着头,挪出了队伍。

  “你这个每次都拖班级后腿的脏娃!你饿极了是吗?会不会大声喊!”

老师冲着他大喊,一只手伸过去像拧镙丝一样拧他的耳朵。

  王小勇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一这转一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饿极了是不?不会说话了是吧?”老师突然冷笑了一声,她转过身,眼睛在苹果树上搜索着,很快,她发现了一片沾着鸟屎的叶子,摘了下来。

  “吃!你不是饿了吗!”老师用力掰开了王小勇紧闭的嘴巴,把叶子塞了进去,泪水,鼻涕流了她一手。

王小勇闭着眼睛,像个婴儿一样哇哇大哭,眼泪鼻涕像混浊的小河水一样顺着黄黄的小脸流进了正在咀嚼的口腔,没有吃下去的半片叶子沾在了他的下巴上。

  吴老师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恶狠狠地说:“今天的事谁要说出去就考虑考虑吧!看我不把他的屁股打开花!

我虽然很怕吴老师,但她却从来没有打过我,还对我特别好。星期天的时候,小海突然拉着我去县城玩,我们一边走,一边玩,小海突然对我说:“我知道吴老师家住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小海说的话。

  “我就知道!”小海得意地说:“吴老师给我说了,假如我去了县城,可以在她家吃饭。”

  我们走到县城边上,小海停下了,那一排排房子,他也搞不清哪里是吴老师家了。于是我们漫无目的地进了一个胡同,走了有二三十米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在大声吼:“赶紧把衣服洗了,一天天的,晚上不睡觉 ,早上起不来……”

“哎呀,知道了,烦死了!”我们又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

“是吴老师的声音!”我高兴地对小海说。

我们跑到发出声音的那家门前,往里一看,真的是吴老师在洗衣服。

“吴老师!”小海叫了一声。

 吴老师看起来有些尴尬,她赶紧招呼我们进来,刚才满脸怒火的老师妈妈也笑容满面,问我们怎么来的?吃饭了吗?我们在吴老师家吃了饺子,后来吴老师还带我们去县城的游乐场玩。

   一九九九年某一天的上午,在一年级的教室门前,新来的几位女教师正在温暖的阳光下聊天,其实一位便是玲玲老师。我那时候准备去教室,路过的她们跟前时,被她们叫住了。

那几个老师满脸青春,笑容灿烂,一旁吴老师不停地夸我:“这是好学生!回回考前五名!”。

 我听老师们夸我,又得意又害羞,脸烫得不行,感觉都能烧开水了。

    三年级的时候,终于换老师了!

玲玲老师成了我的数学老师,她身材高挑,乌黑的头发像瀑布 一样,大大的眼睛,清澈的好像会说话。玲玲老师刚开始教的思想品德,后来不知为什么又代起来数学课。玲玲老师的教学方法很奇特,我们的数学课本,好多知识点都要求背,当时我感觉很奇怪,只听过语文课文要背诵,却不知道数学也要背诵。玲玲老师把课本上的定理,甚至是习题划了出来,让我们背诵,我当然是服从命令。

除了背数学课文,玲玲还善用题海战术,一堂课四十分钟,讲课十分钟,剩下三十分钟便是做题,这当然是相当枯燥乏味的,但我们班的成绩却是同年级里最好的。整个小学对数学课的记忆便是满黑板的数学课,一页接一页的数学习题。在我们学校里,玲玲老师就像一个神话,从刚开始的默默无闻,到没几个月便成了学校里最好的数学老师。她对我特别好,是那么的和蔼可亲,经常额外查看我的作业,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关注是多一些的。好几次,我远远地听和她在别的老师跟前夸我是个好学生,对我满满的期望。有时候她还会给我水果吃,这让我特别感动,感觉她就像那云彩上的仙女,而我,衣服又破又脏,鞋总是露出不安分的脚趾头,在她跟前我就像一个臭虫。

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每天早读时间,如果老师布置的课文没有背会是不准下课吃饭的。于是我们好多同学都去混书,就是把整篇课文记个大概,然后去背给老师。开头当然是要字字清晰,然后渐渐地,语速开始加快,语速加快的这部分当然是记不清的,一边背一边回忆,记得清的就大声背出来,记不清的就哼哼出来,但开头和结尾必须得记住。

语文老师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不知是打瞌睡了还是故意放我们一马。

   自从留一级后,我便成了班里的前三名,等到了二年级,就又成了第二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第一名都是一个叫晶晶的女孩,她长得不太好看,甚至还有点男孩子气。我们俩的关系很微妙,几乎不怎么讲话,既有男女有别的原因,也有竞争对手的原因。直到有一天,她送了我一枝自动铅笔,虽然那枝自动铅笔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兴许是她根本不想用了,但那于我却是宝贝一般,我是多么希望有一枝自动铅笔!

因为晶晶送了我一枝自动铅笔,我对她的印象一下变得特别起来,我们开始有说有笑起来。我家里有种的苹果树,苹果熟的时候,我挑了两个又大又好看的,送给了她。

晶晶家应该挺富裕的,她时不时会送给我一些文具,比如说橡皮啦小刀啦什么的,我对她甚至有了一种依赖的感觉。直到有一天,那个黑暗的下午,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我是第一名,而她却成了第二名。我感到特别内疚,心里满是不安,偷偷地看着的她,她眼睛红红的,好像都要哭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和她说话,她也不想理我。本来活泼好动的她一下变得沉默起来。更加不幸的是,再一次的考试后,她又成了第三名,再后来,她就转学了。听说她去了令一个乡,本来她就不是我们村的,只是因为她妈妈在村里的信用社工作,所以才在这里上学。也有人说她去了陵下小学,据说那里都得特别好。她后来是什么情况呢,不得而知。我十分想念她,渴望再见到她,我想当面谢谢她,谢谢她当年送给我好多文具。

  赞美总发生在我们这些优等生身上,而可怕的暴力却总落在了她们差生身上。

有一次,小艳又没考及格,被老师打了好几耳光 ,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她哭了,但又不敢发出声音,低着头,露出了乌黑的脖子,蓬乱的头发垂到了试卷上,眼泪滴嗒滴嗒不停地溅在了试卷上。

  “忍住些!不许哭!你就要把人气死呢,回回考不及格!”老师气得团团转,“啪!啪!啪!”又给了小艳几巴掌。

  小艳终于哭出了声音,双手捏着自己已经皱巴巴的试卷,泪水打在了自己清秀的字体上,还有那红红的叉号上。

   “每次都拖后腿,真是笨得像头猪!满脑子都是粪!肚子里也是粪,就是个造粪机器!”

   虽然打得不是我,但离我这么近,我的心跳也开始加速,仿佛下刻倒霉的便是我自已,但我从来没有像她那样,挨那么厉害的打。

多少次,我不情愿的回过头来教她做题,问她十句话不说一句,即使说一句话也仿佛蚊子哼一般。我表面厌烦她,其实内心很佩服她,她写的字特别漂亮,整洁,端庄。但我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要告诉她:“你的字真漂亮!能教教我吗?我也想写出这么好看的字体。”

小艳在我的座位后面呆了两年多,她成绩从来没有提高过,总是垫底。有一年寒假过后,她没有来上学,而且是再也没有来上学。她得了脑膜炎,那时候我对脑膜炎没有啥概念,只感觉跟脑袋有关的那一定是一种很厉害的病吧,我心想小艳会不会死去?这简直太可怕了!

小艳家里很穷,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刚上大学。当时她病得很重,没有钱的话只好放弃治疗,准备后世。她的爸爸,一个又瘦又矮的男人,跑到李海军家,跪到人家跟前不停地磕响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李海军救救她女儿。

  小艳缀学后,老师又把令一个叫婷婷的差生安排在了我后面。这个女孩除了比小艳瘦一些,别的特点几乎一样了,同样考试不及格,同样一天不说一句话。

婷婷一年四季都戴着一副金光闪闪的耳环,我经常有意无意地盯着那对耳环看,看着看着便有些恶心,因为挂着耳环的耳朵仿佛有一年没洗过了,污垢一层一层地往下掉。我听说她没有妈妈,不知道是她妈妈离家出走了,还是离婚了,又或者是去世了。只见过几次她的爸爸,一个瘦瘦的高个子,嘴里缺了好几颗牙齿。在我们同学当中,没有妈妈或者离异家庭是很受歧视的,至于是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有一天,老师又发彪了,用教科书不停地拍婷婷的脑袋,那时候我正好是坐在她旁边桌子上抄习题,于是我便有机会亲眼目睹那一场可怕的灾难:书本的每一次拍下,婷婷的头发里都激起一团半天散不去的灰尘和头皮,那本书因为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而撕裂开,然后掉在了地上。

老师还不解气,拧起了她的耳朵,不知道那只耳朵转了多少圈,我只记得风暴平静后,婷婷的耳环洞里渗出了红红的鲜血,把金色的耳环都染红了。

第二天上学,婷婷没有戴耳环,换成了一个茶叶棒。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她戴过耳环。

    那会我有一个玩的相当好的同学叫小旭,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真正的友谊,还是利益关系,因为我对他有好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时候会给我买冰棍,有时还会给我一个饼子。他的身上总能装一两个硬币,在我心中,那真是有钱人了。事实上他家里确实是相当有钱的,他叔叔在武装部工作,在那个连摩托车都稀罕的年代,他的叔叔却开着一辆拉风的吉普。

  小旭总是傻乎乎的,拉着鼻涕,成绩相当差。有一次背课文,他吱吱唔唔地半天没背出半个字。当时他穿着一件印有史努比图案的上衣,衣服上垂着两只又长又可爱的狗耳朵。

  “你看你!”老师拽着小旭衣服上的狗耳朵,笑着说:“你看你和这只狗像不像?”

我不知道那是嘲笑还是善意的玩笑,我想小旭也不明白吧。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小旭居然鬼上身了。

那天恰好是我生病请假了,也是我小学生涯的唯一的一次请假。起因是吃了一个过期月饼,然后开始呕吐发烧,不得不去诊所打吊针。等我病好了回到学校,同学们告诉我小旭鬼上身了。上课的时候他突然看着天花板说起了胡话,一会说有鬼,一会又哇哇大叫,把同学们和老师都吓坏了。小旭的爸爸把他接了回去,然后请了神婆子,又烧纸又施法的,终于给治好了。我和同学们聊了好一阵子神鬼的东西,大家都对鬼神和小旭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小旭病好了之后便转学了,就这样我失去了唯一的一个好朋友,这让我难过了好一阵子。

二零四年,王小勇刚上完初一就缀学了,后改了年龄跟着他叔叔开出租车去了。小海和小迪上到初二也辍学了,然后去跟大货车了。小旭转学上了没一年,也缀学了,整天耗在网吧,十五岁的时候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未婚先孕。

二零零六年,腊月的时候,我和表妹一起去街上玩,忽然看到一个女人好面熟。她腆着大肚子,面部有点浮肿,我想了好久,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小艳。她好像也认出我了,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走开了。

  至于婷婷,还有老师们后来啥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只希望大家都越来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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