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逝去的哥哥

再遇太难 12天前 ⋅ 55 阅读

   经济条件好一点的时候,爸爸一直念叨着要给哥哥娶门阴亲,我坚决反对。

  我没好气地对爸爸说:“开什么玩笑?活人还没娶上媳妇呢,倒想着给死人娶。”

  爸爸难过地说:“唉……心里头这件,办不了,我死也不能瞑目啊……”

  我没再接爸爸的话茬,回了里屋,越想越难过,只能偷偷地抹泪儿,我难过哥哥早早地就去了,我更难过的是,直到死,父母也没弄清楚他心里到底想什么,而我,也只能在心里大声喊:我哥他根本就不喜欢女的!

     小的时候,我家住在村子中巷,那时候还是一条土路,一到下雨天变得泥泞不堪。走到巷子中间,往东有一条深深的胡同,胡同里面便是我的家了。我家的木门歪歪扭扭,开也不好开,关也不关,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木头杆子拼起来的门,有时候门实在坏的厉害,我就可以从门缝里钻过去。我家西边是我奶奶家,只有一墙之隔。

    每天我和哥哥放了学,便依偎在门口等待爸妈从地里回来。幽静的路上,不时地驶过一辆辆摩托车,自行车,牛车,马车。还有询问我们在等谁的行人。

  “你妈还没回来吗?”

  是路过的邻居问我和哥哥,我忘记了我们是怎么回答的,他们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深深的自卑与无助。

  “好听话孩子!多乖啊!”

  翘首望北方,远远驶来一辆牛车,我瞪大眼睛盯着,近了,近了,终于看清了,但是好难过,那不是爸妈,我好失望,心都要碎了,可也只能继续等着。

月亮升起来了,树的影子投在了我和哥哥身上,爸妈赶着那辆吱吱扭扭的牛车终于回来了,看到父母的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忧伤的日子很多,但也不是没有快乐的日子。每到春天,我和哥哥便一块去田里灌田鼠,我们兄弟俩个费力但却兴奋地抬着一桶水,一步一摇地走向有好多田鼠洞的麦田。等到了田里,挑一个有新土的洞,把水哗哗地灌进去,然后便紧张地盯着洞口,不一会儿,一只像喝醉酒的田鼠便晕头转向地爬了出来,刚出洞口便伸展四肢,瘫在洞口。这时,我们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带着晕乎的战利品到处玩去了。直到那一次,我再也不敢抓田鼠了。那天,我们兄弟俩又抓了一只田鼠。正巧有人浇地,我家门前的水渠里哗哗地流着水,哥哥牵着绳子的一头,令一头绑着田鼠,把田鼠放进水渠,看着被水冲得上跳下空中,左碰右撞的田鼠,我们笑得好开心。我不哪根筋抽了,用手去摸拼命挣扎的田鼠,忽然我的手剧烈的痛了起来,清澈的水马上被染成了红色,我疼得哇哇大哭,手像触电一般从水里弹了出来,还把咬着我不放的田鼠像钓鱼一样吊了起来。哥哥赶紧捏着田鼠的嘴,把我的手指从田鼠的嘴里救了出来。

  “这死田鼠,敢咬你!”

  哥哥心疼地看着我的手,然后把田鼠高高地举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然后他轻轻地捧我的手不停地吹气,又赶紧找了块棉花给我包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那个伤痕还在,它会陪我一辈子,直到我腐烂化成尘土,多么希望这个伤痕就是我的哥哥,多么希望他能永远陪着我。

  我家院子里有一个青石做的大水槽,在我搬家之前,它就在一直呆在院子中央,水管的旁边。我家住的两孔窑洞以前就是生产队的牛圈,那个石槽以前是放牛草的。我们兄弟俩不是很大的时候,夏天那便是我们的浴盆和泳池。牛槽两头,我们各占一头,仰头靠在槽边,享受着水的清凉。我们家还有两只几乎和我同岁的大鹅,公鹅威风凛凛,经常欺负我,不过每当它扑着翅膀咬我时,哥哥便抓住它的脖子,呼呼地甩得老远。

  那十几年每天,天空都飘着麦秸灰,好像下雪一样,我也伴随着铁厂的轰鸣声一天天长大。爸爸一直在铁厂上班,挣下的工资供应着一家的生活,还有我和哥哥的学费。

渐渐地长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注意飞鸟田鼠虫子蚂蚁的一举一动。我对它们的生活迷惑不解,鸟儿为什么会飞,我为什么不会飞,蚂蚁会思考吗,虫子怕黑吗,还有,为什么我家和别人家那么不一样?

   无数次,我放学回家,还没走尽我家那条幽深的胡同,便看到哥哥靠着墙根坐着。

  “哥,你咋坐这里?”

  哥哥嘻嘻一笑,说:“世界大战暴发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是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斐迪南大公夫妇遇刺,大约十五亿人卷进了这场战争,伤亡四千多万左右。第二次世界大战由德国入侵波兰开始,大约二十亿人卷进了这场战争,伤亡一亿左右。这些在当时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的世界大战,由爸爸妈妈结婚开始,四个人卷进了这场战争,伤亡四人。

   爸爸和妈妈已经吵了十年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钱。

知道爸妈又吵架了,我心中的弦紧紧地绷了起来。等忐忑不安地走进窑里,看到地上到处是碎了的碗,翻了的锅,撒在地上的饭还冒着热气,我妈坐在地上不停地抹眼泪,我爸狼狈地坐在小凳子上,眉头紧锁地抽着烟,他的脸上脖子上满是被抓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又怎么了!你们怎么一天老吵架啊!”

父母都没有理我,我从馒头笼里拿了一个馒头吃了起来。我妈呜呜地哭着,一边哭一边骂我爸:“你这个没本事的,我跟了你享过一天福吗!离婚!离婚!”

我一边吃一边流眼泪,泪水和着馒头被艰难地咽下了肚子。对于吵架,从我记事起,感觉就像是吃饭。每天都要吃饭,每天都要吵架,过年要吃年夜饭,所以也要大大的吵一架。我妈的哭声嘹亮,凄厉,不断地在诉说着自己命运的悲惨,要不是为了我和哥哥,自己早就离开这个家了。

  我真的好想告诉妈妈,吵架归吵架,就不要摔碗了,摔了又买,干嘛要花那冤枉钱,我还想说离婚就离婚吧,这样每天吵架的日子我是真的受不了了。

   我和哥哥两个人,妈妈最喜欢我,也许只喜欢我,因为只有我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每当她和爸爸吵架后,她会拿一张席子铺在窑洞的最深处,而我也必须跟着过去。我真的太不喜欢那个地方了,那里放着各种杂物,最最可怕的是,那里边放着老奶奶的棺材,当然老奶奶还健在,那个棺材里也并没有放任何人。里面放着麦子,我看见过爸爸把晒好的麦子倒进去,撒上粮虫净,然后盖上盖子。

  每当和爸爸吵架后,妈妈便会不停地哭 ,诉说自己命苦,哭一阵休息一阵,一天两天,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我不会安慰,只会哭着说:“妈,你别哭了,别哭了。”

  那时,我和哥哥分成了两派,一派亲妈妈的那边亲戚,一派亲爸爸的这边亲戚。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哥哥饿得不行,从奶奶家拿了一个馒头,然后被妈妈打得满院跑,妈妈一边打,一边骂他没出息,吃里爬外。而我对妈妈的话总是言听计从,根本不敢越雷池半步。

小时候的我,真的特别想吃好吃的。想吃冰棍,想吃辣条,更想吃那美味的干脆面,但我却没有零花钱。我知道家里的钱都放在衣柜最下边的一个小木盒子里,我打几天便偷几块钱,直到有一次妈妈发现丢了钱。

 哥哥冤枉地说他没偷,我心虚地大哭起来。

  “我没偷!就是他偷的!”我诬陷了哥哥。

  我哭得好伤心好伤心,仿佛真的不是我偷的一样,哥哥被狠狠地打了一顿,我永远记得他怨恨的眼神,他变得如死灰一般的目光 。啊,天哪,如果上天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挡住母亲的棍子,痛哭流涕地说是我偷的,是我嫁祸给了哥哥。

  哥哥比我高三个年级,因为准备学钢笔字了,所以爸爸给了他十块钱,我们高高兴兴地去街上买钢笔。到了商店,看到那漂亮的钢笔,我对哥哥说:“我也想要一枝。”哥哥犹豫了一下,买了两枝。回去后,我们才知道灾难来临了。爸爸大发雷霆,让我们把钢笔退了,哥哥死活不退。妈妈这次和爸爸站在了同一战线,挥着棍子追得我们满院子打,最终我们还是一边哭一边往商店走。

从商店回来的路上,哥哥突然对我说:“等哥以后赚钱了,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在我们学校,又穷又丑的不一定挨欺负,但经常挨欺负的人肯定又穷,又丑,学习不好,还没有保护伞,这也是一小部分人。身强力壮,家里又有钱的人不一定欺负别人,但经常欺负别人的也有几个共同特征,有钱,有死党,长得壮实,这是一小部分人。剩的人大部分人,多数时候要么是个冷漠的旁观者,要么是摇话旗呐喊,拍手叫好。穷富美丑这结对于我们十岁的孩子来说都是娘胎里带来的,但我们不能眼巴巴地受欺负啊,于是我们就找保护伞。每当被人欺负,我们就有哥哥的找哥哥,有姐姐的找姐姐,姐姐再找她对象。没哥又没姐的,要么认个大哥,要是连个大哥都认不了,那没办法了,只好自己做老大了。

我哥属于这种,他在他那个年级认识了几个朋友,几个人称兄道弟,拜了把子。每天上课就是睡觉,下课了就蹲在操场的一场,商量着怎么玩。每个人身上都别着刀子。放了学,就是找人约架。我倒从没让哥呆罩着我,只是他的名号太响,又总嚷嚷着二年级有一个是他亲弟弟,谁要欺负我,就是跟他过不去,所以从二年级以后,我再没有受过什么欺负。

  家里的经济状况越加恶化了。在地里住了两年后,有一天下了晚自习我回到地里,老远地就听见妈妈在地里大喊大叫,我赶紧跑过去,只见哥哥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我很久没见过哥哥哭了,这次他却哭得很伤心。妈妈大喊着让他滚,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哥哥伤心的哭,我也跟着哭。哥哥走向了大路,我也跟了上去。

  哥哥满脸泪水,他看着漆黑的天空,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我说:“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

  我和哥哥两个一前一后地往村里走,当晚,我们在两年没住的窑洞了住了一晚。窑里黑黑的也没有灯,我和哥哥盖着潮湿的被子一言不发,只是默契的哭泣。我感觉 ,我们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我们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浪儿,为什么妈妈那么爱发脾气,为什么动不动打哥哥,我心里好怨恨她!

  第二天早上,妈妈把饭给我们送了下来。我们兄弟俩就住在窑洞里住了几天,我妈天天下来给我送饭,过了一阵子,送来送去太麻烦,我爸就把我和哥哥领到了我奶奶家,在我奶奶家住几个月。

我太高兴啦!因为终于住上瓦房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在奶奶家特别自在,不过没多长时间我就习惯了。每天晚上,奶奶就点起一盏煤油灯,我和哥哥就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那煤油在当时已经不多见了,我奶奶花一块五从开化买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哥哥睡一个被子,我和奶奶脚对脚睡一个被子。

后来天气热了,我和哥哥就睡到西房去了,那是个大屋子,就是我三爸后盖的那两间。西房屋子里有一个大床,说是大床,其实就是几摞砖让面放着我奶奶的棺材板。那是松木的,我奶奶相中的。我和哥哥搬到大屋子以后,他的那些孤胆狗友来得越来越频繁了。我奶奶很担心,怕我哥哥学坏了,一边哭一边训他,我哥也掉泪珠子,低着头不说话,这让我奶奶又心疼,又生气。

我奶奶管得严,哥哥便转移了阵地,又和那帮朋友整天呆在窑洞里。他们那些人,常常聚到一块,抽烟喝酒,东扯西扯,说着极其下流的笑话,并且还觉得特别得意,但哥哥从来都特别沉默,很少说话,这让我很奇怪,他明明是和这帮人在一起,怎么又和这帮人完全不一样。

    哥哥刚上初中,性格突然大变起来。从前的他是多么老实,不论挨多少打都不坑声,不论挨多少欺负都当作没事发生一样,只是在纸上不停地写忍字,而上了初中,就真的变了。一时间,我们村的孩子们都知道了初中有五个特别铁的哥们,特能打,而哥哥是其中最能打的一个。但我不喜欢哥哥变成一个小混混,我希望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就像他上初中以前那样,现在哥哥的所做所为令我又厌恶,又担心。哥哥认为他的那些哥们都特别讲义气,我却觉得那都是些酒肉朋友,事实也是那样,因为经常是哥哥花钱请他们吃饭。

  日子一天天在担心中度过,令我害怕的一天终于来临,那天哥哥半夜回来,带了好多小玩意儿,有显微镜,酒精灯,还有少先队员队徽。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我不想也知道,一定是和他的那些好哥们从学校的实验室里偷来的。

   第二天爸爸妈妈发现了哥哥的劣行,然后狠狠地打了哥哥一顿,一边打一边吼着哥哥把那些东西全烧了。哥哥把他的战利品在院子里放了一小堆,然后点着,火苗很快燃了起来。哥哥这次没有流一滴眼泪。看着金黄色的队徽被烧成了黑色,我心里恨死哥哥的那些狐朋狗友了,更恨哥哥的交友不慎。

  妈妈实在不理解哥哥的行为,于是带着哥哥去找神婆子给他看看。

  但这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来越不像话,有一次,他们七八个男孩子居然领回来一个喝得醉熏熏的女孩,是他们同班同学,天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说我是小孩子,让我走远点。这让我越来越害怕,生怕哥哥哪天会被公安局抓走。但我知道哥哥肯定不会欺负那个女孩子的,因为他是个同性恋,这个世界上也许就我一个人知道,他对女孩不感兴趣,他喜欢男孩。

  村里那个小铁厂破产以后,爸爸打了一阵子零工,钱一下赚得少了,这让妈妈很不高兴,家里又恢复了以前乱糟糟的样子,妈妈又开始经常哭,两个人经常吵架。

  “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用我的嫁妆埋了你爷爷!”

  “我说要买个缝纫机,你说给我糊一个!”

  “你一分钱不给我,我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我嫁到你们家,连买卫生纸的钱都没有!”

   有一天,同村的一个人来找爸爸,说塔儿山上装矿呢,装一车一百,问我爸去吗,我爸立刻说去呢。

   装矿可是个要命的活儿,坐在上山的卡车货仓里,坡陡得会让人从货仓里溜下来。爸爸要把一块块几乎百斤重的铁矿石装进快和他一样高的货仓里,装满一车是一百元。如果没有干过是一辈子体会不到那有多辛苦。爸爸应该是世界上最能吃苦的人了。

那么多人干一天就不干了,他却一直坚持,每天晚上准时交给妈妈一百元。我们每天又能吃上肉了。有时爸爸会给我讲山上的事。山上乱得很,干活的有好多南方人,他们带着枪,经常因为占地盘火拼,矿坑里经常能看到无名的尸体,还有那恐怖的剔人骨,那时候没有条件带着尸体回去,只有把肉剔掉,带骨头回去。南方人在这个地方工伤死了后,便找当地屠夫,剔一个人三千块钱,爸爸说他实在不敢,要是敢的话,他一定去剔。

那天是星期六,我正在窑里写作业,窗外寒风凛冽,下起了小雪。忽然我听到外面有人喊我爸的名子,我出去一看,是赵鑫的爸爸。

赵建设和我爸在院子里说着话,爸爸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眼睛里满是慌张。

“……电话里说,娃鼻子流血了,现在正在医院住院,你赶紧去趟内蒙……”

 我爸慌张地嗯了几声,赵建设又说:“别太着急了,心放宽点。”

一种不祥的的感觉袭遍了我的全身。鼻子出血怎么会住院?而且还要大人去?内蒙与翼城相隔千里,坐火车起码得两天。爸爸心事重重地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去给他交下手机费。等我走到街上,雪已经把路下白了。到底怎么回事?一定没事的。我担心万分,脚下的雪被踩得吱吱作响,街上没有一个人,西北风刮得我抬不起头,我低着头走着,心已经不肚子里了。

  回到家时,爸爸已经出发了。走得好急!我心里越加不安了。

  第二天下午带着不安的心情去了学校。

此时的我,已经从名列前茅成了倒数第一,并且向老师申请坐到了最后一排,老师再不管我了。我确实不是个好学生,顶撞老师,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我真的辜负了父母,哎,可是自己却这样做了,我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即使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现在是个差生,老师不看我一眼,即使看一眼,也是鄙夷的眼神。

整整一星期,我都在担心着哥哥,星期五的时候老师把正在上课的我叫出了教室。

我出去一看,原来是三姑父来了。三姑父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走,出了校门坐上他的摩托车,三姑父终于说话了:“你哥情况不太好,他想见你!”

我一听,眼泪马上流了下来,看来自己真的猜中了,哥哥的病不好了。

到了医院,走过那冰冷的大厅,上了那冰冷的楼梯,穿过那冰冷的楼道,直到推开了那病房的门,我才看到齐聚在病房里的亲戚们,还有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的哥哥。他鼻子里插着管子,耳朵里还塞着药棉,血从他的鼻子,耳朵里不断地往外渗。

哥哥看到我进来了,把手从被子里慢慢地伸了出来,我忙走过去,拉住了哥哥的手。哥哥看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嘴慢慢的张了张。姑姑们,爸妈坐在床边,眼睛通红。我强忍着不要哭出来,把目光投向了床边生锈了的氧气瓶,哥哥却一直看着我,我的眼泪早已流了出来。姑姑看到我情绪激动,拉了拉我,示意我到外面说话。

“迅儿,你别哭,你一哭你哥更伤心了,你哥病不好,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你一哭会让他怀疑的。”

“我哥得的什么病?”

“再生障碍性贫血。你别哭,听话迅儿。”

 “那是什么病?”

  “一直流血,止不住,得一直输血。”

  “流得很厉害吗?”

  “你不要让他担心,流得厉害的时候会马上休克的。”

   我已经泣不成声了,眼泪滴嗒嘀嗒地落在了地板上,姑姑劝我别哭,自己的眼泪却流了下来。哎,真是穷人得了富贵病,这下哥哥可怎么办呀!想到这里,我越加伤心。

过道的医生护士走到我的跟前都不忘投向一缕疑问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为什么我的天都要塌了,人们却还这么平静?”

   我感觉整个心都要碎了,哭了十来分钟,终于止住不哭了,姑姑用毛巾给我擦干了眼泪,说:“一会进去高兴点,别让你哥看着难过。”

  我再次走进了病房,妈妈在给哥哥擦着耳边流出来的血,我强忍着悲痛,坐在了哥哥的床前,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正在这时,护士进来给哥哥输血了。管子里的血滴嗒滴嗒的流进哥哥的身体,却挡不住哥哥流逝的生命。

  家里人以学习为重,没多久便把我从医院送到了学校。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什么学习!什么学习!学习有我哥哥重要吗!”

  整个星期我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我既怕放假,又期待着放假,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这种灾难不会降临到我家的,只要我一眨眼,或是顶多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是一个梦。

放礼拜的时候,我走着回家,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家里走,在这孤寂的夜晚,树上是枯黑的枝丫,地上是破碎的月光。我好像无法呼吸了,胸闷得厉害。我的家是否也像这地上破碎的月光?我踩着那枯枝的影子,默默地走着,默默地想着,两行冷泪流了下来。

离我家大门还老远的时候,我便看墙上挂着白幡,我的心一震,浑身颤抖了起来。推开门,走过幽深的小道,默地看见了那红红的棺材。我猜到了,里面正躺着我那亲爱的哥哥。医院一别,竟是人世间的永别了!

夜幕下,爸爸静静地坐在棺材边深思着。院里一片狼藉,还未烧尽的煤冒着不甘心的烟气,几张白纸被风吹在了墙角,窗户上的白炽灯照亮了破窑洞前红红的棺材。我痛苦地走了进去,妈妈看到我回来了,赶紧说:“快吃饭吧,都快凉了!”说完忙从红色的塑料桶里舀出了一碗白菜炒肉。

“快吃吧!”爸爸在炉子边坐着,眼睛里噙着泪。我的眼睛也像决堤的大坝,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什么时候不在的?”我问。

“前天,我和你妈没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爸爸对说。

  学习?我心里一阵害怕,自己真的辜负家人了!我突然害怕起来了,自己真是没用,真是不孝顺。我又想,该死的学习,我竟因为你没能见到哥哥最后一面。

    妈妈又气乎乎地说:“那个卖羊汤的真不是东西,知道你哥不在了,过来说你哥还欠他一百块钱……我当时就把他骂出去了……你哥在他那干活,手烫成那个样子,还没让他赔钱呢!”

  • 亲戚们都来到家里,今天就要出殡了,还没结婚的男子暴病不能久放,应该早点下葬。姑姑们一直说孩子遗像前寡得不行,应该放盆花什么的。我看着哥哥的遗像,遗像里还有一个女子。那是用电脑合成的,根本不存在的一个女子,这是阴婚的需要,我感到一阵悲哀。

村里专门给人做酒席的老李也来了,忙忙活活做起饭来,几个孩子也来凑热闹,经常和我一起玩的一个孩子拉着我要出去玩,我没去。大家正忙的时候,小姑跑进了院子,刚看到棺材就大哭起来。

  “娃呀,我的好侄儿呀,你就这样走了。”

  姑姑们赶紧去拉小姑。

  爸爸再也忍不住,也哭了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天又下起了雪。

  奶奶刚从医院回来没几天,她坐在床上老泪纵横,硬要起来送送哥哥。姑姑们哭着让奶奶不要起来了,奶奶坐在床上,隔着窗户看着放在院子里的棺材,一边哭,一边念叨着:“苦命的娃啊,苦命的娃啊,该走的是我,不是你啊!”

  姑父们和几个村里的人把棺材抬上了三轮车,院子里静静的,没有丧乐,只有人们低声的言语。快到中午的时候,三姑姑挽着我的胳膊,我捧着哥哥的遗像,走向了墓地。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家这么倒霉?为什么哥哥这么年轻就不在了?要是我有四十万就好了,哥哥就可以活着了!

  到了墓地,坟已经挖好了,帮忙的人也已经把棺材放进了坟里,一个男人让我用锨往坟的两头各扔了一锨土。

正在这时,舅舅们也来了。

我刚扔过两锨土,帮忙的人便开始挥舞铁锨,一锨锨的土扔了进去坟墓,哥哥就这样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在哥哥坟前发誓,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一定要在哥哥的坟前用中华烟,茅台酒祭奠。可惜以后的多年,我没有一次做过,甚至前几年,我连去墓地看他的勇气都没有,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一个人,呜呜地哭着,思念我那不在人世的哥哥。

  雪越下越大,终于埋好了。

我小舅满脸不耐烦,说:“赶紧走吧,一会路难走的。”

我一下火冒三丈,骂了一句:“你他吗说什么?”

小舅看了我一眼,不高兴地说:“这孩子!怎么像你哥?”

  走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哥哥的遗换掉到了地上,相框上的玻璃破了,姑姑说:“没事,没事,回去换个!”脸上却像有了心事。我也忐忑不安了起来,这是不是是什么预兆?

  晚上的时候,白炽灯的昏黄映出了墙上的斑驳,我坐在凳子上吃着冰凉的饭菜。妈妈走了过来,拿着一叠钱让我看,神秘地对我说:“迅儿,你看,人家厂里送的,一万多呢。”

“哦。”

我应了一声,看了一眼那叠钱,最下面是一百的,中间不知道是多少的,上面是二十的,毛主席的脸上已经有了污渍。

我又想起了哥哥在医院时候的事,病床上的哥哥问妈妈:“妈,怎么还不去太原的大医院?”

妈妈说:“大医院花钱多呀,咱哪有钱呀?”

   为什么妈妈不能骗一骗哥哥,为什么还要让一个临死的时候感到被抛弃的痛苦。

   我怨恨三叔,他之前说无论花多少钱都给我哥治病的。

哥哥的棺材是三叔买的,花了八百多。我上学的前一天,在他家里,他又给了我三百块钱,说是让我上学用。

   过了一星期,我爸突然生气地问我,是不是我三爸给了我三百块钱,我很惊讶,以为这三百块钱只是我和三爸之间的事。

 爸爸又在那自言自语:“你三爸说借给了我一千多,我明明就借了个你哥哥的棺材钱,他说还给了你三百,你为什么不给我说呢?”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理解成年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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