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电影院门口的傻子

溯洄 2月前 ⋅ 164 阅读

我很不喜欢小孩,特别不喜欢十来岁的小孩。这个年纪的孩子,大概读小学五六年级,看起来真的是天真活泼,人畜无害。他们再怎么捣蛋,就算把同龄或是更小的孩子欺负的痛哭,也顶多是被训一顿,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大人们总说“小孩子嘛!不懂事的。”

我读书的小镇,在一个山坡上。它的大部分都被开发商建造的居民楼占据了,老式的青瓦房梁在小学和粮站一带。每次去上学,当走进老街,都有种历史的自然过渡感。你就看着自己眼前不再有水泥红砖修建的房子,那些布满了青苔的瓦片,在歪斜的檐角摇摇欲坠,风稍微大一些,就听见它们相互碰撞发出间断的声响。路面完全是由巨大的青石铺就的,长久的磨损,四处坑坑洼洼,下雨的时候,要在其中艰难的找出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点着脚尖生害怕泥水打湿了鞋。

不知道有多少人还知道《傻儿司令》里面的街景,老街就是那个样子。被竹竿撑起的篷布,下面放着香烟火柴,一个老头或是老太太坐在竹编小板凳上,老太太通常会拿个钩针做鞋垫,老头就拿着烟杆子抽着叶子烟。卖火烛的门脸旁边就是一家餐馆,早上卖豆腐鸡蛋,中午做炒菜烧腊。茶馆里面泡的是本地的花茶,一块钱可以喝一天,打戳牌的,斗地主的,搓麻将的都是那一群大爷大妈。

老街的深处就是老电影院。电影院门口是四五层青石垒高了的石阶,石狮子在大门的两边,门是朱红色的,因为年代久远红漆变暗,开裂,铜环上都是绿色的铜锈。电影院从来都没有见开过,听说是荒废了很久,里面早就成了危房。电影院门前有摊贩卖些零食,也有卖搅搅糖的婆婆,放学的时候拿一两毛钱买点零嘴,一路吃着回去,就是那个时候最开心的事情。

电影院对面是一幢三层楼高的房子,一看就知道是在很早之前修的,楼顶不像现在的房子那样给一个平顶,如那些土房子一样装了一个有梁有瓦的人字房顶,但又是用水泥修筑的,与周围的建筑稍有区别又不那么突兀。早上路过的时候,偶尔可以看见有人穿着睡衣,拿一个红边白瓷的茶盅站在台阶上刷牙,末了喝几口水在嘴里左右涮涮,像吐痰一样把水往外了吐。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镇里来了个傻子。看起来也还是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塌鼻子,嘴巴微张露出牙齿,眼睛跟着头一起东一眼西一眼的瞟。他穿着件厚布棉袄,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有几个破洞里面露出棉花,棉花也脏兮兮的吊在衣服上。裤子不知道是在哪捡的,过大了一些,他就拿个手时不时的去拽,大概也知道羞。我们从来没见过他穿鞋子,两只脚出奇的大,从脚板黑到了脚趾缝里。傻子是被人从新街那边赶过来的,他在新街常被人吆喝,像是乡下赶牲畜一样。

他在老街找到了住处,老电影院成了他定居的地方。傻子刚开始就窝在大门右边的石狮子边上,然后多了破棉絮,还有谷草,日子一长他竟然可以躺下。电影院虽然破旧,房檐但也足够遮得住大雨,出太阳的时候他就倚在墙上,伸直了两条腿,冲着台阶下的人嘿嘿嘿的傻笑。

小孩儿大多怕他,也嫌他脏,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时间久了,那些本来在电影院门口摆摊的小贩,也都迁了地方。位置一空出来,倒像是给傻子单独划了一个地界,没有砖瓦的界定也可以判定哪一块青石是一定不能沾染的。

傻子总是冲着过路的人笑,嘴里咿咿呀呀的讲不清话。他有时坐在石阶上,两只脚像是在水里游泳的鸭子,欢快的扑腾,两只黑黢黢的手也跟着没有规律的挥舞。这种样子和要不到玩具的小孩很像,但是小孩只会“哇哇”大哭,只有这样才可能被可怜,被照顾,傻子只会笑,这时候笑得特别灿烂,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男孩子总是很皮的。渐渐的有些小孩发现,怎么戏弄傻子他都不还手,只是笑。于是三五成群的,拿着吃过烤肠的竹签子去扔他,也捡起地上细碎的石子把他当靶子。傻子就躲,边躲边用手去挡,他以为这可能是一种游戏,把丢过来的东西捡起来又丢回去,看着那些小孩跳皮筋一样的闪躲,他就笑得更开心了,只是他笑得比哭还难听,“哇哇哇”的还是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他的裤子后面破的实在厉害,站起来看的见屁股蛋,裤线裂到了大腿根,有时候他坐在石阶上,生殖器就露出来。女生听说了这件事,每次从那过都转过头跑着离开。傻子也觉得难堪,把衣服往下拉,两只腿很别扭的盘着,像一只俄罗斯套娃,看不见脖子和大腿。那些调皮的男孩子,还是去戏弄他,向他扔东西,傻子也不用手去挡了,就在那里左摇右晃的去躲,活像个不倒翁。

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但你看得出他在生气。傻子起身做出要去追赶那些小孩儿的模样,举起一只手拳头握紧,嘴巴张的大大的,发出类似于”啊“这个音,但又扁扁的不难么圆润。

那些孩子假装跑两步,又哄笑傻子的裤子开了,露出了麻雀。傻子又退回去坐着,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那些小孩玩够了,蹦蹦跳跳的回家才算结束。

也不知道是不是谁对着傻子吐了口水,他竟然跟着学。那次小孩出奇的多,就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起打伙来逗弄傻子。他们向傻子扔各种东西,空的饮料瓶,石头,竹签,吃一半的辣条还有揉成一团的作业纸……傻子把口水吐到手上,然后扔炮弹一般的往那群孩子丢去。

本来是聚拢在一起的团伙,一下子就四分五裂的跑开。而后变成半圆的包围圈,继续作战。傻子嘴里不断地咿咿呀呀的叫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种的模样,他害怕了。他的脚不安分的在地上来回跳,两只手护住头,稍有间隙就把口水往手上一吐,也不看往什么方向,胡乱的扔出去。

小孩子的欢笑声越来越大,傻子的叫唤也越来越大。他没有笑了,他真的在求饶,谁都听得出来那种略带哭腔的哀求,他的嘴张得大大的,蜷缩在石狮子的旁边。隔壁卖炸土豆的阿姨,拿着一把扫帚,从小孩的中间穿过去,一边骂傻子乱吐口水一边打,傻子也不还手,哇哇的叫。小孩也不扔东西了,蹦蹦跳跳的慢慢散了。

后来傻子还是在那待着,他从新街到了老街,电影院门口至少淋不着雨。不过他换了一条裤子,有点短但看起来新新的。偶尔有太阳的时候,他就坐在石阶上,拿着半个馒头边吃边笑。

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傻子消失了。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他从老电影院门口彻底的消失了。自此没有人再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别了地方,有人说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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