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盘里面存放的都是重要的东西》

Yu 8月前 ⋅ 432 阅读

十年前,在那个互联网还没有兴起的年代。我的第一台电脑,是叔叔送的。那时候,我对互联网的了解还没有社交软件和网络游戏。对电脑的使用也仅仅是在茶余饭后点开里面的纸牌游戏。和我一样,爸爸也可以对着高级难度的蜘蛛纸牌,在电脑前坐上一整个下午。

 

当我的耐心慢慢被蜘蛛纸牌消磨殆尽以后,电脑慢慢成为了我的代笔工具。我将13岁时的青春迷茫写成诗歌和作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电脑桌面上,像一个孩子在宣布自己喜爱东西的所有权。

 

那时候的爸爸是个电脑盲,我一边与他分享着和电脑的使用权,一边给他普及电脑知识:

 

“笔记本电脑如果突然黑屏可能是没电了,所以电脑工作的时候也要插上电源。”

 

“关机的时候要从开始菜单栏里选择关机指令,因为这样才不会影响到电脑的使用寿命。”

 

“安装软件的时候,要修改它的安装路径,不可以总是默认安装到C盘,因为C盘里面放的都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

 

随着学业越来越繁忙,我使用电脑的时间也慢慢减少。再加上社交软件和网络游戏逐渐走进我的生活。家里的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开始慢慢地被我遗忘了。渐渐地,爸爸变成了唯一会使用那台电脑的人。

 

每天晚上放学一推开门:爸爸伏在矮小的茶几前,不远处的电视里播放着当时耳熟能详的抗日剧。家门正对着爸爸的侧脸,所以每天回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电脑荧光照亮的鬓角。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这样的画面还是历历在目。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连爸爸都不再使用那台电脑了。它先是静静地的躺在茶几上,等它落满了灰尘,又在一次大扫除后被放到了我的卧室里。时间过得很快,比电脑上灰尘堆叠的速度还要快,快到谁都来不及还告诉我:成长的过程中,或许有些事,是你不曾预料得到的。

 

夏天,是离夕阳特别近的季节。在某个傍晚的夕阳的余晖里,高三教学楼里涌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高三的学长结束了在这个学校最后学习的时光,而班主任也在第一时间催促我们搬到了高三的教学楼。他单方面宣布:“你们已经是一名高三的学生了。”而我们,全都沉浸在因为高考得来的几天休假的喜悦之中。

 

6月7日,是我高考倒计时整整一年的纪念日。我对这一天有特殊的体验,因为我家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地方,就有一所高中。每年的这一天,马路两侧都挤满了前来送考的家长。

 

但那天早上,我们没有被送考的人群吵醒,却在睡眼惺忪之间听到了父母的争吵。我原本以为,这一次会和以前一样:在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方会疲于争吵首先沉默,然后一个人的沉默变成了两个人的沉默,随后所有因摩擦产生的炙热都会随着沉默慢慢冷却,伤口也都会慢慢愈合、结痂,甚至最后所有的伤疤都变成以后值得去回忆的幸福。

 

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随着情绪的激化,随之出现的是扭打、谩骂、甚至诅咒。我难以忍受空气之间的窒息,于是打开电视、空调、和所有能触及到的东西,包括那台尘封多年的电脑。在各个方面宣示我的存在感,但始终不敢开口说一句话。我望着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长达5分钟的开机画面,竟然觉得异常的轻松。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又丝毫不希望自己参与到这场“闹剧”之中。

 

爸爸似乎看到了手足无措的我,向我招手。我缓缓走出房门,“有些事情,你必须要面对了。”他艰难地对我说出了这句话。“我和你妈妈,已经在上个月4号离婚了。”当时的我不会明白,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需要承受多少,但是我记得,在那一刻我仔细地回忆着:那一年的5月4号,正好是学校青年节的歌唱比赛,那天,一张“校园十佳歌手”的奖状成了我在高中唯一获得的荣誉。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家都变得异常的沉默。父母也达成了共识:这样的沉默会一直保持到明年这个时候。等我高考结束,爸爸就会搬离现在的家。

高三的一年过得特别的快,高考如期而至。凝固许久的空气都在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铃声后被瞬间稀释,但对于我来说,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晚饭过后,爸爸打破了这份长达一年的沉默:“我走了,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照顾好自己。”那时候家里买了新的电脑,我玩着游戏面对爸爸的告别甚至都没有回头。“嗯”这几乎要被喉咙吞没的一个字是我对爸爸最后的回复。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就连衣物都是后来我分批送过去的,就好像他一直就没有出现过。如果非要说他在这个家里留下了什么痕迹的话,大概就只有那台老式笔记本里蜘蛛纸牌的通关记录了吧。

 

高考分数出来了,离一本线差了10分,我填了当地的一所普通一本大学。利用学校对当地招生的优惠政策上了一本大学。这个结果大概满足了所有人的期望,我上了一本,父母也不用在支离破碎的家庭里再守我一年。

 

我顺利上了大学,学校离家很近。每周五晚上回家,在家里度过周末,周日晚上再去学校。这四年,爸爸负责承担我大学时候的学费和生活费,去了西北跟着亲戚打工。他每次都会直接给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干的。从来不会担心我乱花钱。当然,我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生活如同剧本般推演:上课,逃课,复习,考试。我的大学生活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那一种。爸爸大概半个月会来一次电话,基本都是问问我的近况,或者说说西北的气候和风土人情什么的。打电话的时间一般在晚上,并且总是会以询问我“正在干嘛?”作为开头。通话时间都会在30分钟以上,从日常近况聊到大学趣事,偶尔话题也会上升到人生哲理的高度。不方便的时候,我都会故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谎称自己正在图书馆看书。这样,通话的时间便不会超过3分钟。

 

直到大二的一天早上,我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没有习惯性“你在干嘛?”的询问,甚至声音里都没有丝毫的语气。“我已经在火车上了,你快请假回家,奶奶快不行了。”“嗯。”在那一瞬间,对面突如其来的消息,我显得手足无措,给出的回应竟和两年前他离家那次一模一样。

 

我从学校到奶奶家需要一个小时公交的车程,那一个小时对于我来说已然是一种煎熬。爸爸需要坐26个小时的火车,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那26个小时对于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对我来说,这期间的悲伤虽没有那么浓烈,但这一个小时对我来说也是过得相当漫长。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一位老奶奶中途上车,我赶紧起身准备让座。“不用啦,你坐吧,我马上就要下车了。”慈祥的音容瞬间刺激着我的感官。不知怎么的,那份在心中压抑的引线突然被引爆,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泪水。老奶奶吓坏了,赶紧坐下下来,并把我拉到了她的身边;“孩子,你怎么啦?”突然发生的事情,让我变成了整个公交车上的焦点,似乎连车内后视镜里都传来了司机关切的目光。“没事,就是觉得您特别像我的奶奶,我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了,马上我就能回家见到奶奶了。”我擦掉了眼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就下车了。然后我孤零零地躲进车站,目送远去的公交,等待着下一班车。

 

奶奶生活的村子是陪伴着我长大的地方。每逢盛夏,我身披浓郁的树阴,踏着轻快的蝉鸣,飞奔着去池塘边抓虾摸鱼。每到晚饭时间,夕阳的余晖下总会出现奶奶的身影,她站在池塘边的小路上,唤我的名字。那天我又一次站在了小路边,眼前的一切却丝毫不见任何当年的影子。

 

我走到小路的尽头,发现奶奶家已经被布置成灵堂的样子。来往出入的人很多。却鲜有我能称呼得上的。堂屋中央挂着奶奶的遗像,来往的人群都很忙,似乎忙碌在他们的眼里已经大过了悲伤。

然而有很多事情,我也是长大了才明白:对逝者的怀念有很多的方式,对于我来说,悲伤的产物是一首小诗,它躺在了奶奶一周年忌日那天我的朋友圈里。但是对于那天来往出入的人来说,安排好奶奶的身后事,让多年传承关于逝者的礼仪和传统顺利进行或许才是他们表达怀念最直接的办法。我明白的太晚,所以那天,对周围环境的茫然四顾占用了我太多的时间。

 

好在这份茫然并没有持续多久,下午我就收到了爸爸下火车的消息。一个小时以后,我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村子。如果我的眼神里全是茫然四顾,那爸爸就与我截然相反,他的眼神里是我描写不出的坚定。或许只有这样的坚定,才能让他撑过在火车上的26小时。他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奶奶的灵堂,俯身跪在了奶奶的遗像前,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头。随后,哭泣的声音,打破了本来还算安静的环境。我原本以为“嚎啕大哭”是只会用来形容小孩子,但是那天,这个年近50的退役特种兵的哭声,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个词。

 

我从头到尾都和这场丧礼格格不入,而爸爸好像这场仪式的主持人一般,不管是将所有的流程都安排得当,还是轻车熟路般向我介绍那些隔着好几辈的远方亲戚。在这场仪式里,每个人都用着自己的方式怀念着逝去的人:我将悲伤藏进了一首小诗,让它随风飘零,飞向了奶奶所在的天堂。而对于当天的大多是人来说,悲伤是祭奠的花圈和燃烧的纸钱。很显然,对于爸爸来说,这两种方式,他都做到了极致。

 

这次葬礼成为了我平凡大学时光中最盛大的一个插曲,它结束之后,我的大学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庸,而这份平庸很快便带走了我大学剩下的两年。

 

对于天地下的大多数父母来说,孩子大学毕业应该意味着一个重大“工程”的竣工。我想,对于爸爸应该也是如此吧。

 

可是相比于以往的毕业经历,大学毕业给我带来的却是无尽的迷茫。大概是四年的慵懒时光里,我丝毫没有为自己的未来做过任何的打算,所以直到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刻,我都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不同。倒是这四年被家庭束缚着的大学生活,反而让我对独立与自由产生了许多的向往。

 

因此我对于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要求十分简单:只要远离家乡就行了。

但这个看似简单的要求在当时几乎变成了奢望。在旁人眼里,大学毕业的我终于到了我可以回报父母辛苦付出的时候了,而回报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家乡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带有公务员性质的工作一定是“体面”中的首选。在所有人的眼里,这是我尽孝的唯一方式。现在想想,那时的空气,真是令人窒息。

 

然而从16岁开始,所有对于人生重大抉择都是我自主决定的。我很自然的就忽略了身边所有人的言语,以准备求职作品集为由开始了在家待业的第二个月。当我自己都无法再为自己的懒散寻找借口的时候,一份简历才慢慢投向了几座心仪的城市。

 

虽然很不愿意提起,但是在那段时间里的我每天与深夜和游戏相伴。连早饭都是妈妈每天早上帮我买好的。直到某一天,早饭迟到了很长时间。我以为妈妈有什么事情出门了,于是准备自己出门吃饭,我刚走出卧室,看见妈妈正在自己床上躺着,我推门进去发现了已经口齿不清的妈妈,拨出了人生中第一个120急救电话。

 

我跟随着救护车来到了医院,得到了医生对于妈妈的诊断:“血糖过低,还好发现的及时。”妈妈当天便出院了,可是那天医生的一句“还好发现及时”让很多之前觉得理所应当的事被自己刻上了“自私”的标注。内心的自己和眼前的事实不断的交织、扭打之后,伴随我的就是几个月的失眠、脱发、头痛和精神恍惚。

 

为了让自己安定下来,也让不让自己再去打扰到任何人。我偷偷地去看心理医生,每天小心翼翼地服药入眠。试图用身上自带的颓靡的气质掩盖这一切。一切如我料想的一样,谁也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异常,只是旁人对于我整天无所事事的言论又增加了几分而已。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努力维系的一切竟然被一通电话轻易瓦解。

 

还是熟悉的问候声,这通电话在惯例式的问候之后并没有太多的铺垫。直接进入了主题:“我托人问过了,我有个战友在广州,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广州跟着他工作。”我至今都不明白当时为啥会被这句话瞬间击溃,可当几个月以来的隐忍被揭露,剩下的只有濒临崩溃的神经了。那天在电话里,我深深感受到情绪的能量。我甚至都忘记了我那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记得我第二次听到那位退役特种兵哭了。

 

我虽然不太了解抑郁症这种病,但它仿佛来去无踪一般。那次通话后的一周我停止了服药,三周后我结束了最后一次的复查。一个月以后,我通过了一家公司的面试,准备离家开始一个新阶段的生活。说来惭愧,那时候的我,已经毕业半年了。

 

离开的前一天,我在家整理行李。在翻箱倒柜之际,无意间发现了那台老式的笔记本电脑。好奇心的促使下我按下了电源键。长达5分钟的开机画面、windows的经典桌面、实在是令人熟悉。只是那些抒发12岁青春迷惘的诗歌散文荡然无存,只有几个简单的图标孤零零立在那里,除了这些,我还发现了被塞得满满的C盘。仔细一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应该就是不喜欢修改安装路径的爸爸了。

 

我略带无奈地点击了C盘,跳转的时间特别长,依稀记得鼠标右侧的漏斗回转了13次,视野才被满屏幕黄色文件夹铺满。文件夹的名字基本都是数字或者是日期,我随意点开了一个文件夹,看到了几个word文档,才发现我之前放在桌面上的诗歌散文全部被搬到了这里,接下来的文件夹里放的都是自己不同时期的照片,录像视频。那天,我一个坐在桌面认真翻看了每一个文件夹,直到屏幕慢慢被泪光模糊,耳边才回响起12岁还未褪去稚嫩童声,那时我教着丝毫不懂电脑的爸爸关于电脑的知识:

 

我说:“笔记本电脑突然黑屏可能是没电了。”

 

我说:“关机的时候要从开始菜单栏里选择关机指令。”

 

我说:“C盘里,存放的都是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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