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里的中产阶级焦虑

胡安小七 3月前 ⋅ 111 阅读

每周日上完西班牙语课,在华山路的星巴克坐一下午已成为标配。一开始,初衷是和一位秘鲁朋友进行语言交换。她教我西班牙语,我教她中文。她和我探讨中国的计划生育、小黄车,和中国的教育。每每谈到此,秘鲁朋友总带着感慨的语气说,中国人实在是“太勤奋了!(trabajador)”在她看来,孩子们的童年应该有更多玩耍的机会。在她的国度,所有人都可以享受生活,当然也必须承担相当的代价。年轻女孩们热衷于舞会和泡吧,一个不慎,就可能怀孕甚至成为单亲妈妈。这样的现象在秘鲁十分普遍。她不觉得那是好事,可却又觉得中国的孩子们过于辛苦。

这位秘鲁朋友在和我进行语言交换的同时,又受朋友之托,为一位正在国际学校就读的小学生辅导西班牙语。小小的孩子英语还没说顺溜,又同时开始了西班牙语的学习。秘鲁朋友对此有些无奈。以那位仁兄目前的水平,根本无法进行完整的表达,更别说听懂这位土生外教的语言。他们无法沟通。

最后,话题总会转向我。她会问我,什么时候和她出去约会?上海的某某酒吧,晚上有一场舞会。如果我和她去,las chicas(女孩子们)会很安全。下个星期,我们的约会停一次,她和她的中国丈夫要飞去桂林度假。那你呢?

Sigo escribiendo mi tésis.(继续写我的论文。)

对于她来说,这或许是一个足够无聊的回答。在重复了无数次同一回答后的某个周末,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我告诉她,我有一篇文章即将发表于国内的学术刊物上,这对于一个硕士生来说就是最高荣誉。她说enhorabuena,祝贺!可是我知道她不懂。她不懂C刊之于学术青年,就好比流量之于互联网人,分数名次之于中国教师,结婚以及子女的多少之于中国父母。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我欢呼雀跃了很久。C刊就是中国学者的命脉。

 

但我终于决定亲手掐断单调的学霸生活。三年没有工作的我,拿到实习offer的那天,兴奋得一宿未眠。我拉上关系最好的男闺密,大大方方地请他去咖啡厅点了两杯巴黎水,装模作样地来了个cheers,心中满是对漕河泾的加班狂魔们的羡慕和期待。

于是我终于也拥有了梦想中的加班生活。周日的语言交换没有了,现在换成了在星爸爸码各种没干完的活。

左边的母子第二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上个周末,母亲给孩子默写语文词组,儿子的不耐烦和生气几乎充斥了整个店堂。母亲穿着普通的衣服,带着普通的眼镜,普通话不标准也没什么缺陷,不温不火地读着:“怪石嶙峋”,“炽热”,“阻塞”,“锲而不舍”……“不许偷看!”——这种真实的奋斗精神倒是给我不少灵感,玩了一下午手机的我,两小时刷刷刷写完了活动策划的文案。

这次,他们离我更近些,就坐在了我的左边。孩子剔着标准的板刷头,单眼皮,眼里有些无情,有些不屑。他在写语文作业卷。这张试卷的阅读部分令他感到烦躁,他又是敲桌子,又是甩脚,极力地想要摆脱那张无形的网。“这个我~怎么知道!”他的语气抑扬顿挫。

他慢慢放弃了挣扎,安静了。他开始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读那些黑色的方块,然后完成灰色试卷上,一道又一道不可理喻的题。他时而歪下头,时而歪扭几下身体,转换了坐姿,时而喊两声妈妈,时而起身绕桌子走一圈,又坐下。

 

右边的声音也渐渐传来。一位穿着黑色夹克、戴着眼镜的父亲,把孩子送到身边浓妆艳抹的女士身边,说了句“谢谢老师”,便离开了。她背对着我,一头金发,戴着银色的大耳环。手机是blingbling的iPhone,指甲是blingbling的灰色,书包是blingbling闪着光的银色迷你双肩包。她正在刷着大众点评。我听到她张口说英语,却是纯正圆滑几无瑕疵的美音。

我还以为是父亲给儿子请了外教,震惊不已。多次和她对视才得以确认,这是一位英语口语极其优秀的中国女孩。她的大浓妆和长睫毛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自信,她玩手机的得意,和辅导孩子时的耐心,令人不知不觉败下阵来。我是X丝,我心想。

但无论如何,右边的这对看上去显然要更快乐一些。他们不时传来欢声笑语,老师指着单词,孩子跟着读。读完后是完成“牛津英语”作业上的练习题。小男孩不情愿时,老师也不会强迫他去完成。传来的一声一声“oops”,让人甚至怀疑孩子自小就在英美环境中长大。

 

这种欢乐的氛围显然会刺激到左边“中式焦虑”的孩子。一开始,他还只是时不时地朝右边撇两眼。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不仅再次失去了耐心,甚至开始暴跳如雷。“妈的傻X”!他把屁股挪到小腿上,大声吼道。有耐心的母亲温柔地试图与他对话:“要有礼貌。”他丝毫不理会母亲的劝告,将灰色的试卷直接飞到母亲的脸上。“我做完了!”他吼道。

于是母亲出门买笔。“你要什么笔?我去买。”

孩子得以心安理得地玩起红色壳的iPhone手机。他沉溺在游戏那虚拟的快感中不可自拔。游戏中的失败又让他受挫,他右手指一阵狂按,对着手机屏幕一啐,“傻X!”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位戴着厚厚的眼镜、留着西瓜太郎头的圆脸男孩,都比单眼皮的小男孩要更讨人喜欢。他几乎找不到任何缺点:懂礼貌,爱学习,不说脏话,和女老师的沟通极其顺畅。他们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one”,“two”,“fine, the next”,“put the books”。他呲呲牙,笑了。时不时地传来“oops”。

单眼皮从沙发上爬了下来,走到咖啡桌对面,将小小的身躯使劲地贴在墙上。他上下来回地蹭着身体,终于在墙这里,找到了自己全身力量的出口。母亲回来了。他又坐回沙发,玩起了游戏。“再玩十分钟好吗?”妈妈主动给了他些许宽限。于是单眼皮继续沉溺在红色的游戏世界中。

单眼皮不情愿地开始继续写作业。附近的某个角落,一个女孩正在电话中和男友的前女友争吵。“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再怀疑了!”“你让我发疯!”“你就说一个神经病!让人害怕的神!经!病!”

单眼皮也被这声音吸引,反反复复自念:“妈妈,看到了个神经病。”母亲没有理他。她正入神地读着自己的工作打印资料。“不对不对不对,这怎么可能是16呢?这肯定不对的!”他终于生气,再次将试卷冲着母亲的脸摔去。“你自己看看!”母亲沉默地读完题和他的解答数久,终于回答:“你要相信自己,你肯定是对的。妈妈也不知道,妈妈老了,反应慢了。”

 

西瓜太郎终于获得了片刻的休息,得以四处走动。他欢呼雀跃,四处蹦跳。从台阶上跳到台阶下,从门口跑到后堂的厕所,又绕着咖啡小圆桌奔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怀着好奇的目光走到单眼皮的桌边,有些讨好,又有些想拉拢他。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终于要相遇了。然而现实世界不会像古装剧中的阿哥与仆人们那样亲密无间。单眼皮小男孩首先发出敌意。他看了他一眼,又毫无表情地将目光转回手上的数学作业本表演勤奋。

“你在做什么呀?”

他不回答。

母亲伸手拉住西瓜太郎的手问,“那位是你的妈妈吗?”

“不是,是我的老师。”

西瓜太郎坐回了座位。小男孩的母亲准备出门买饭。“给我买个茄子!”儿子喊道。

那边的声音也迅速反应过来,“什么是茄子?茄子怎么说?”

那边的书迅速地翻到有茄子的一页,“eggplant,eggplant”。又学会了一个新单词。

 

右边安静了。左边开始吃起食其家的盒饭。

“以前哪有什么你不会,报个班教你啊。你二爷爷和舅爷爷同岁,几十公里,全是靠走。以前你知道吗,到河北那,更远。你二爷爷后来到合肥,上了商校,走了很多天呢,走了好几天。”

“他走过去吗?”

“当然!以前哪有什么车,全靠走。”

儿子把盒饭上的肉皮,夹起来放到了母亲的碗里。星巴克的店员走过。

“您好,下次不要在这里吃外带食品。”

“好的,赶紧吃吧。”

儿子躲到桌子底下,把脸藏了起来。他的跑鞋黑黑的,只有上面大写X的橙色LOGO。

“起来,像个啥呀。”

他呛着了。

“那个时候不想吃的。以前都物质匮乏,没事就读书。以前的人都穷,没有吃的。”

他把盒饭放到了沙发上,抽了抽鼻子,依然钻在桌子底下,跪着吃盒饭。

“别放在椅子上,把人家弄脏了。”

 

他们终于吃完,开始完成下一项艰难的任务:背五年级语文的课文。

与此同时,西瓜太郎和他可爱的英语老师收起了材料,结束了周日愉快的学习时光。“潮汕府”陈旧得几近破裂的纸袋里,也塞满了厚厚的资料。

父亲来接西瓜太郎回家。

“谢谢你啊,这次他怎么样啊?”

“挺有劲。”

“boom~~~哈哈!”

 

“我看见了他一夜的工作。他是多么劳苦,多么简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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