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色的女人

安南 2月前 ⋅ 104 阅读

文 |  安 南

又是那抹不浓不淡的烟灰色,不用说,定是那女人。

她一早就来了,远的时候,只见雾中飘动着一抹红,近一些,看见她手上捏着的红布口袋,便轻易认出了她。还是那一成不变的着装——起了球的黑色高领子毛衣,僵硬地立在她脖子四周,与肌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踩脚裤无力地挂在她的腿上,一双褐色粗跟皮鞋已经倒向一边,边缘蹭掉了皮,毛毛糙糙,深褐色大概是因为来时路上的露水。就是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你猜,她穿了一件什么样的外套?噢,天哪!竟然是一件烟灰色带獭兔领的毛呢大衣!款式已经颇旧,却依然能够一眼看出质量上乘。

我是省城里长大的,只有过年过节或走亲戚的时候会回到这里。不记得从哪一年冬天开始,村里大小聚会场合,每当我看见这女人,她总是穿着这件烟灰色大衣出现。今天也不例外,70岁的老村长祝寿,全村的人又要在这大院儿里聚齐了。女人会几个拿手的江南小菜,偶尔在这样的场合帮忙做饭,一大早便赶来了。大家都和她打招呼,叫着“玉婶儿”。她蜡黄的脸上堆起笑,一边脱下那件烟灰色大衣,小心翼翼地叠好,又熟练地装进了手上的红布口袋里,四下张望一番后,轻轻将它放在了旁边的打谷机顶上。

我对女人的故事了解不多,让我尤为好奇的是那件烟灰色獭兔领的大衣。父辈们零碎的话语中,女人是二十年前被人贩子拐卖到村里,跟了腿脚不便的长生叔。说不清具体从哪个地方来,只知道大概是江浙一带。年轻时梳俩麻花辫儿,有着江南姑娘娇小匀称的身材,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是村里男女老少公认的大美女。人人都以为这姑娘定在小山村待不长久,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谁想她后来不仅没跑,还给长生叔生了个闺女。

直到有一年旱灾,家里除了公婆,还有男人双目失明的哥哥要养,眼看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村里人也想扶持一下,可谁家的粮食都不多。这个节骨眼上,女人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家里未满三岁的丫头整天哭着喊着找娘,宁静的小山村因女人再次谣言四起,谁一开始就不信这模样俊俏的姑娘能跟了腿脚不便的长生过安生日子,话是越传越难听,断定这女人跟有钱的主跑了。可过了十来天,女人却又回来了,还带了一麻袋的大米。一落脚就急匆匆唤着丫头,丫头——娘回来喽!丫头——

据说女人去镇上的砖窑帮工,那一袋粮是工钱。村里人的议论自然是平息下来,人们开始说女人好,说这娘儿俩命苦,说女人的公婆不懂得珍惜好儿媳。这话从何说起呢?恐怕是连那件烟灰色大衣,也要一并从女人刚来时说起了。

女人刚踏进村时,还是个年轻的姑娘,爱美,偶尔把那件唯一的旗袍拿出来穿穿,女人的婆婆瞪着眼睛,骂女人脂粉气太浓,一怒之下剪碎了旗袍。她不是没有过逃跑的念头,但自从有了她的丫头,便终于在这村里扎了根似的。公公是村里出了名的强势老头,家里大小事都由他做主,有着封建家长的一派作风,年轻的长生叔也常常插不上话。女人生下孩子后,知道是个闺女,公公从此不让女人踏进堂屋。年纪轻轻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给丫头洗澡时,女人托着丫头的脑袋,长生就拿帕子轻轻擦洗,有一次手一滑,那指甲竟生生戳进孩子的皮肤,顿时鲜血直冒,孩子一哭,女人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孩子断奶时,女人就在院里求当妈的帮忙照看一下孩子,她那婆婆啊,几个小时硬是头也不抬,一声不吭。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大点,丫头咿咿呀呀指着堂屋墙上祖辈们的遗像,公公将门一推:“你是个女儿,要是他们还活着,也不会喜欢你的!”女人抱着孩子哭着走了。

好在,这姑娘还算争气。小时候体弱多病,难养,但终究还是养活了。丫头到了上学的时间,不管别人说什么闲言,其实大抵也就是家里穷没必要上学,生个女孩儿养大嫁出去就行了读什么书啊之类的,与外界联系甚少的山村人的思想,就如这片土地一样贫瘠。女人算不上知书达理,但对丫头的教育十分看重,孩子也努力,在学校成绩一直很优秀。终于考上了省城一所师范院校。后来毕业又进了镇上的一所中学教书。村里人人都尊重玉婶儿,也羡慕起有这样一个争气的女儿。

而说起那件烟灰色大衣,是丫头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买的,说挣钱了,要孝敬娘。多年来,女人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虽说在农村,这样的獭兔领毛呢大衣略微显得格格不入,但丫头还是给买了,希望从此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眼看苦日子就要熬到头,却突然传来丫头车祸离世的消息。

一切就这样戛然而止。

从那以后,每每冬天,女人出门常常穿着那件烟灰色的大衣,从来没有进过干洗店的毛呢大衣,总是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永远像崭新的一样。而且,听表舅说,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离开,没丢下这个带给她那么多痛苦和折磨的家,除了常常穿上那烟灰色之外,她唯一爱做的事就是去村口的大石磨边坐着,沉默一整个下午,或者一整个黄昏。

那天晚饭后,打谷机顶上的红布口袋已经消失了,在村口的石磨边,我远远就看见那女人的身影,她的头发和衣服一样,都是烟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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