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夜晚,我被妈妈的男朋友赶出了出租屋。

raiiiin 2月前 ⋅ 219 阅读

大年三十的夜晚,我被妈妈的男朋友赶出了出租屋。

 

根本不需要收拾什么,或者说我的痕迹还没有来得及在这里弥留。我费力拖拉着行李箱在妈妈的哭声中下楼,放佛一只丧家狗。在他马上要关门的刹那,我还可笑的采取一种傲然的态度逞强一样的说:“如果我联系不到我妈我就会报警。”

 

街上已经空荡荡的,大家都在家中欢愉的迎接新年呢。只有几盏暖黄色的路灯像星星般点缀在清冷的夜里。几个男孩儿摇摇晃晃的从我身边经过,笑嘻嘻的对对方说着家里烦死了,今天都别回去了,继而向一个方向远走。

 

我进入了一家还未关门的旅店,厅堂的白炽灯像处于暮年的老人一样,昏昏沉沉的持续着光亮。见我进来,店里的老板娘蹙了一下眉,似乎感到有些诧异。

 

她那红艳的嘴唇向我发出疑问:“你一个人住店?”我点了点头。

 

“过年这几天单人间128,交两百,剩下的是押金。身份证给我吧。”

 

我解开背包,将钱和身份证递给她。她垂下眼睛开始摆弄,浓密的假睫毛也格外突出。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把房卡递给了我,上面黏贴着“302”的小字帖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把房卡揣进衣兜,准备拖着行李箱上楼。“明天下午一点最晚退房。”老板娘没有起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费力走到二楼的时候,发现右边走廊深处居然是一个游戏厅。里面还有许多中年男人对着花花绿绿的屏幕激动的战斗着,大家的阵势看起来都是游戏里的英雄。一个男人看见了我,在里面盯着我笑,我赶忙继续上楼。

 

我掏出衣兜里的卡滴开房间的门,继而快速又轻轻关上,反锁,把房间的猫眼也关闭了。才转身放松了下来。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金灿灿的壁纸边边角角都已经脱落,与破裂的衣柜相得益彰。

 

 我整个人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了妈妈发过来的信息。

 

“女儿,是妈妈对不起你,一直都没让你过好。”

 

“女儿,你现在还好吗?”

 

我把手机丢在一旁,闭上眼睛抓了抓头发,还是拿起手机回复了起来。

 

“反正我的人生总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没事没事,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现在很安全。”

 

发送完毕我丢下手机,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想透透气,突然间不知从哪些地方向夜空中接二连三迸发了烟火,一声又一声,如此灿烂,如此热闹。

 

 我伏在窗台上,想起前一个小时我还在对着妈妈如今的男朋友声嘶力竭:“这辈子她就没遇上什么好男人!你也是坨狗屎!”

 

 妈妈已经四十多岁了,她这几十年来,遇到过许多男人,但并不包括我的父亲。

 

 她在十九岁的时候,外公就已经让她定了亲,即使妈妈宁死不嫁,却还是拗不过外公的毒打。那时候外公家里有九个孩子,生活很是艰难,最小的儿子是家中唯一一个读书的孩子,更是难。如果妈妈嫁了出去,贫穷的家中便可以得到一些补给。妈妈曾告诉过我,那时候她正在和隔壁村的一个大学生谈恋爱,大学生家里更穷,只有一个瞎了眼的老母亲供他读书。因为他要上学,妈妈打工贴补家里的一些钱都补贴给了大学生。外公知道后很是恼怒,觉得大学生很没有出息,即使以后有工作分配,外公觉得这副德行也过得不会好。

 

后来外婆和已经出嫁的两个阿姨劝说妈妈,妈妈没有办法,不得不嫁给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雷海明。

 

在雷家,丈夫对她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说他不好,他不会和大阿姨的丈夫一样总是打她,反而雷海明对她说话温声细语。可是说好,当雷海明妈妈三天两头骂她,饭也不让多吃一口,有的时候甚至会拿扫帚动手的时候,雷海明屁都不敢放一个。妈妈曾经咬着牙和我说,她生哥哥的时候,雷海明他妈也不让去医院,说浪费钱,就在家里生,还和请来的稳婆说,大人死了没关系,小孩儿一定要留下。

 

这样的家庭,依据妈妈的脾气注定不会忍气吞声太久。生完哥哥的头个月,雷海明妈妈又对她发难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了气吞不了声了,恶狠狠和她婆婆打了起来。结婚还没三年,这个婚就这么离了。

 

    

这之后,妈妈就靠手里还剩下来的一点钱在城里租了个小房子,开起了小饭馆儿,基本上是下午开到凌晨,很是辛苦,这时候外婆也在妈妈这里帮忙。妈妈说过,那段时间她是开心的,虽然真的好辛苦,可是自己还年轻,觉得未来只要努力靠自己过都行。也就是在那之后几年里,妈妈突然拥有了我这个孩子。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妈妈不止一遍说过当时的情形。第一遍泪眼汪汪的和我讲述,直到后来我都可以面无表情的背下来这个故事。

 

七月的一个清晨,妈妈还在补觉,外婆醒来后,惯例趁早买菜,还在想着要买哪些食材的时候,打开门,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小婴儿,那就是我。外婆急忙把我抱起来,在门口喊我妈的名字,妈妈急冲冲出来以为外婆出了什么事儿。据妈妈说,她是非常头痛的看了看我,然后对外婆说“塞几百块钱再送给别人”这样的话。可是我亲爱的外婆还是留下了我。外婆认为妈妈的儿子生下来也不在身边,以后也会对没有养育之恩的妈妈没有感情,留下我,以后好歹有个女儿。

 

我就在外婆的坚持下留了下来,并且外婆非常随意的用当天的天气决定了我的名字:雨。

 

 可令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一个月,我那亲生父亲和母亲居然来看望我了。那一天只有外婆在家,据外婆说,他只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被转送。他拎了一些婴儿的用品,不好意思的和外婆打了声招呼。在外婆的逼问下,他才娓娓道来是因为我是个女儿。作为人民教师的他们已经有了个女儿,因为计划生育,如果是儿子就宁愿被罚也要留下,女儿的话完全没有必要留下。经过一段时间观察,知道妈妈是个单身女人,觉得可以送,于是毫不留情的将我送走。

 

外婆气哄哄把他轰走,扬言我在这里会过得很好。外婆一生生了十个孩子,夭折了一个,还有九个。即使贫穷,她也没有将哪个孩子送人,一个个都抚养成人。她从那以后直到我长大,都毫不掩饰对教师的厌恶,说都是冷血的。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外婆和妈妈的呵护下,的确活的很好。即使我没有父亲。

 

在那小小的饭馆儿里,妈妈结识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客人,性格变得越来越爽朗,甚至有些出格。在我对孩童时期的回忆中,在那个小小的旅馆儿,我似乎可以看到许多男人和妈妈的调笑,但我早已记不清他们的脸。

 

 妈妈正式遇到的第二个男人,是在河北。

 

我对孩童时期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根据自己的推算和妈妈的解答,我六岁的时候是的的确确生活在河北的。那个时候妈妈已经三十几了,可是遇到的这个男人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俗名叫刘球。在那个小小的北方院子里,我第一次知道了有父亲的疼爱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喜欢把我扛起来坐在他的肩膀上带我逛胡同,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大爷就给我挑一串糖渣子最多的,我咬上去满嘴都是甜甜的味道。北方的冬天是刚正凛冽的冷,不像南方的冬天,像狡诈坏心眼儿的人,给你来阴的冷。北方的冷,就是干冷。刘球爸爸总是给我打一盆热乎乎的水给我洗脚,我总是扬起脚丫子溅他一脸,妈妈这个时候就会骂我没有规矩,但是他呢?毫不在意,擦干脚丫子挠我的脚心把我放到热腾腾的炕上。当学校里的男孩儿欺负我的时候,刘球爸爸会义正言辞递给我一把小棍子放在书包里,说:“谁再打你你就拿这个打他,欺负我闺女没门儿,你就打,爸爸出这个医药费!”妈妈每次都急冲冲赶来拿走“武器”,怒骂刘球爸爸这么大的人还这么幼稚。

 

 我在河北过得真的很开心,我真的很喜欢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和爸爸妈妈一起吃火烧。有一段时间妈妈去南方做生意,刘球爸爸每天早上笨拙的给我扎小辫儿,可每次还没到胡同口就散了。可是我还是在家门口的墙上用尖锐的石头刻了:“我爱爸爸。”

 

 过了一段时间妈妈回来了,可是妈妈又走了。

 

这次妈妈也把我带走了。走的那天,她和刘球爸爸说要带我去买新衣裳,可是却把我带到了火车上。

 

妈妈和我下了火车又上了汽车,我问妈妈去哪儿,妈妈说去新的家。我问那刘球爸爸什么时候来,妈妈瞪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我也记不得经过了多么长的路途,在不知道是哪儿的车站时,一个男人向我们走来,他和妈妈像认识似的,进行了寒暄。我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印象: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皮衣,裤子上的皮带有一截是露出来,脚上的皮鞋皱皱巴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似的。

 

这就是妈妈的第三个男人,叶山景。

 

当妈妈带着我跟着他上车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我始终不明白生活怎么突然就变了样。没有任何人和我解释这一切,或许他们都觉得不需要和一个小孩子解释什么。长大后我还是心不甘终于问出了口,为什么要离开刘球爸爸?妈妈想了很久,才说,离开其他人是没有办法,但是刘球,可能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年轻,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这么老的人身上。

 

经过又一次的路途,在一个村落下了车。他带我们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前。家里面的一个奶奶注意到了我们,露出了笑容,向我们走来,把我拉了进去,突然往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用手蹭了蹭脸,往妈妈身后躲。这个奶奶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过了一会儿一个爷爷也出现了。妈妈把我揪出来打招呼。妈妈俯下身指着这个男人对我说,以后你就叫他爸爸。我低下头,泪水已经打转,可是又憋了回去。

 

在这儿住的时候,许多人都像看猴儿似的来这个家看我和妈妈。他们交流着他们的方言,我怯生生的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过了些日子,妈妈和他结婚了,阿姨和舅舅都赶过来喝喜酒,可是他们丝毫不提怎么就结了婚。就像是一页书上的内容,顺理成章就是这样发生一样。他们一个个都约好了似的笑嘻嘻恭喜我有了新爸爸,我安静的躲在房间里不出声,他们都责怪我没有礼貌。

 

妈妈和新爸爸结婚后很快给我办理了入学手续,再次从一年级读起。因为个子实在太矮小而且不爱说话,被认为是“不会读书的小孩”被学校拒绝。后来还是送了一些钱才进入学校。学校里的小朋友都喜欢捉弄我,晚上在学校的宿舍,我也是被女同学们莫名的嘲弄,毛巾,鞋子常常会丢失。可是我什么都不敢说,因为妈妈对我说:“你要乖一点。”

 

 星期五回到定义不久的“爷爷奶奶”家。对比他们亲生的孙女,显而易见对我充满客气。这么多年来,我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纵使多么乖巧,也融入不进去。但对我来说,看人眼色的本领却是很得心应手,也是很有收获。

 

过了两年,妈妈生了妹妹。我在这里生长到十四岁的时候,这期间妈妈开办了自己的工厂,奶奶和爷爷对妈妈的态度从刚开始的冷漠变得越来越热烈。可也就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妈妈的工厂潘然倒闭,妈妈也因为摔跤引发了脑梗塞。好像一瞬间妈妈刚刚建立起的属于自己幸福的国度砰然销毁,连自己的性命一瞬间都差点失去。

 

 脑梗塞导致的左半边的手脚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用力还是毁了她,刚开始亲戚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但是知道这个病治不好后,没出几个月,亲戚朋友也越来越少,好像这些人根本都不存在似的。爷爷奶奶的态度也转变了起来。奶奶开始无限挑剔妈妈过往的过错,山景爸爸受奶奶教唆去了外地,不给妈妈生活费,那个时候我刚考上高中,连在学校每个星期的生活费都不能确保有没有。

 

 妈妈也就是在那段她非常崩溃的时候,第一次泪眼汪汪告诉了我的身世。也许她害怕我会和这些人一样离开她,一直在强调她对我的养育之恩。我咽了口苦涩的唾沫,告诉她说;“这一切都会好的,我不会离开你的。”她的情绪似乎才得到了一点点好转。

 

只有在自己一个人发呆的时候,我才慢慢整理自己的回忆。回忆小时候询问自己父亲时,亲戚的语言闪躲。回忆妈妈总是像开玩笑似的说:你真的是我捡来的。也会常常情不自禁怨恨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这么冷漠。

 

妈妈或许实在是受不了奶奶的言语讥讽,就像她十九岁的时候受不了她第一个婆婆一样。她和当初一样,一个人一瘸一拐去了她当初开厂的镇子。即使她可以离开,但是她现在的身体却不能像十九岁一样,再此努力地从头再来。

 

 经过朋友的介绍,妈妈认识了她人生中的第四个男人,毛青里。但是,这个时候,妈妈还没有和山景爸爸离婚。

 

 毛青里刚开始对妈妈很好,不嫌弃她的病,也不嫌弃她没有离婚。作为一个老光棍,似乎没有理由再挑三拣四。清晨起来,毛青里会洗好衣服做好早饭等妈妈起床吃,会拿足够的钱给妈妈买药买想买的东西。当妈妈对我说这一切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相信一个人如果这么好,还会单身到中年。妈妈已经决定不再回山景爸爸家受罪,她认定了毛青里,并一定要带我去他家生活。可是没过多久,毛青里的本性渐渐暴露,脾气暴躁,大男子主义,开始三天两头发脾气。有两次甚至动手打了妈妈。

 

我在学校也三天两头会收到妈妈的电话和信息,说自己又受了许多委屈,不想活了。我时常担惊受怕,老是请假回家。

 

 毛青里就像有人格分裂症一样,有时对妈妈很好,有时却像仇人一样恨不得亲自手刃。山景也知道了妈妈的行踪,赶来大闹。毛青里也不肯让我们走,用了他这么多钱想走是不可能的,当妈妈提出把生病用的钱和我的生活费还给毛青里就和他回去时,山景又转移话题。

 

没有退路了。日子就这样在心惊胆战中过着,期间又发生了诸多事情。过了两年,妈妈和山景法院打官司,想争夺一半的房子和妹妹,山景不肯,反而要妈妈出几万块。又过了几个月,妈妈同意不要房子和任何财产,山景才同意离婚。随后几个月和毛青里登记。

 

 结婚后,毛青里的脾气渐渐好转,我们都以为结婚后转了性子。我觉得日子虽然并不快乐,但是可以平淡度过就很好了。可在结婚几个月后,妈妈又打了电话给我,说毛青里又对她动手了。我在学校刚刚考完试放松下来,妈妈的电话又让我紧绷。

 

妈妈又逃走了。妈妈似乎永远都对生活是这样,一直在跑。或者应该说,生活和男人总是对她这样,一直让她跑。

 

我左右不了妈妈的决定。她说他和新认识的男朋友生活的很愉快。毛青里总是打电话给她求得她的原谅,可是男朋友不让她走,她也不愿意回去。

 

 新认识的这个男人对妈妈的确很好,也许所有的人刚认识的时候都会很好。他非常的粘妈妈,几乎是寸步不离,即使在外面上班,也要一天打好多电话确认妈妈是不是在房间里,近乎达到了偏执的地步。当妈妈叫我放假回到这个地方时,我十分的推脱可是却犟不过,她似乎要向我证明她的幸福。

 

我在年三十的前两天从兼职处抵达,逼仄的房间令人觉得喘不过气。当我提议妈妈和我去外婆城市的时候,这个温顺的男人突然就瞪大了双目把门反锁了起来。自己拿了板凳坐在门边。妈妈坐在床边开始哭泣,我和他声嘶力竭吵了起来,就像当初和山景,和毛青里一样,拿起刀子保护自己。记得前两天回来的时候,妈妈还问我为什么包里有刀,我笑着说习惯了。

 

这不是就用到了吗?我心里苦涩的想。

 

“你要不就滚!你妈不准走!”他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话。沉默的妈妈对着我开了口,说:“你走吧。”

 

 男人开了门,把凳子移到妈妈身边坐了下去,似乎在防止妈妈也会冲出门外。我像被浇了冷水一样熄灭了气焰,沉默的拉着行李箱走出门外,还是忍住了泪水。

 

 

冷风一阵阵向我吹过来,耳边还是断断续续响起了烟花在空中绽放的声音,凌晨的风似乎将烟花的味道吹了过来,可以闻见凌冽的空气夹杂着烟花绽放后纷纷扬扬的味道。

 

我吸了吸鼻涕关上窗户,想着谁没有放过烟花呢?我努力搜寻记忆里的片段,好像我真的没有放过烟花。

 

“新年快乐。”我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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