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母之死

墨中一 2月前 ⋅ 77 阅读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她永远的闭上了眼。——题记

 

      我们管祖母叫奶奶。

      奶奶很早时候就说头疼,我们当时都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劳累过度罢了,所以只是劝她少干些活,却未曾想是这样的结果。

      奶奶有着那个年代所有中国妇女的特点,勤劳善良、质朴坚韧。她手里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常常忙完家里又忙坡上,忙完坡上又忙田里。片刻也不得休息,她也不会休息。每天只能在坡上、田野、地里看见她的身影,至于在家,是绝难见到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从县城回家,正值午后,爷爷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我问奶奶去哪了,爷爷说在后山。
      我爬上后山,未走多远,便看见一个略微肥胖,但却十分精干的身影在半山腰卖力的挥舞着锄头。在一举一落中,锄头划出优美的弧线,远处夕阳正斜,柔和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仿佛整个人都神圣了起来。那种景象,令人难忘。
      我轻轻走了过去,站在她后面,没有惊动她,就这么静静望着。年岁的蹉跎已经让她有些佝偻,挥舞锄头的双手也不再那么有力。
      良久,我才唤了一声“奶奶”。她立马一惊,连忙扭头,一看见是我,脸上略微绷紧的肌肉立刻松弛了下来,咧开嘴笑道:“我孙儿回来了啊!你个捣蛋崽崽儿,把奶奶吓了一大跳!”她操着一口土话,脸上笑开了花。
      但在我的心里,粗鄙的土话,胜过世上任何甜言。
      “我回来了,咱们先回家吧,天气这么热!”我替她擦擦汗。
      “马上就完了,你先回去看电视,我等会就回来。”她如此说道。
      我太了解不过了,她是不想让我受罪,才叫我先走,至于她,肯定还要许久才收工。
      “我来,你先休息。”奶奶不让,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锄头。她笑骂一声,总算勉强肯在一旁坐下。但一双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我的身影,生怕我不小心伤着自己。
      那天,回家已是傍晚。而那,只不过是她漫长劳苦生涯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反正在我的记忆中,奶奶总是忙碌的。做完这样做那样,做完屋里做屋外。她一刻也闲不下来,我们劝她休息吧,她坐下两分钟,又消失不见。
      几乎每次我从外地回来,她从来都没在屋里。我有时都搞不懂她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事要做。后来才明白,她们那一代的人勤劳惯了,你让她们不干活,那简直比不吃饭还难受。
      奶奶的病很大程度上是累出来的。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劳累过度得了贫血病,就差点离我们而去。幸好当时被一位老中医救活了,还健康的活了这么多年,她是被神明庇佑的。   
      可是,死亡好像并未令她惧怕甚至淡然一点。病好之后,又一如既往的干活,一如既往的劳累。
      奶奶是爱我的,反正在二十年里,我活得几乎像一个皇帝,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吃什么就做什么。都说祖孙情深,那是因为祖辈付出得真切!
      我爱奶奶,就像爱母亲一样,但这种爱有略有不同。对母亲的爱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但对奶奶的爱却是一种日渐深重的感恩。我甚至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即便是在那天真正到来之时!
      在她的养育下,我的童年是幸福的。跟许多农村孩子一样,父母长期外出打工,只靠爷爷奶奶带大。但也从没觉得有什么缺失,恰恰相反,在她们的影响下,我度过了快乐完整的童年。
      记得小时候,我特别爱吃她做的糯米粑(一种糕点)。但那一年我们家庄稼收成不太好,家中没有糯米。我却不管不顾,吵着闹着要吃。
      奶奶对爷爷说:“孙子要吃,你去邻居家弄点,就说我们用其它东西换,说什么也不能亏了他。”
      爷爷就去邻居家弄来了糯米,我也如愿以偿的尝到了美味。
      后来才知道,那个年代,大家生活普遍不好。为了借那么一点糯米,爷爷奶奶说尽了好话,陪尽了人情,用了多于两倍的大米去换,而那些大米足够当时一家人吃一个月了。
      现在生活好了,衣食无虞。可在当时,多少人家庭连饭都吃不饱。每每念及当时的无知,既心酸又惭愧。
      爷爷奶奶那辈人总是不会为自己着想,什么都想着后人,挂念着我们吃不吃得好,过不过得好。她们付出得太多,得到的太少。
      奶奶是个要强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耳朵里听不得闲言碎语。
      记得有一次,一个邻居的鸭子不见了,就怀疑是被我们偷了,跑来找奶奶理论。因为那个时候大家养的鸭子经常会跑到一块田里,有时候容易分不清,落单的鸭子就会跟着别人家的鸭子走。
       奶奶气恼得不得了,说咱们家人绝不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邻居不信,两人挣得面红耳赤。
      爷爷又让邻居自己亲眼去看,确实没有她的鸭子。但她非说是我们藏了起来。奶奶委屈得直掉眼泪,说咱们家正直了一辈子,没想到受到这种冤枉,爷爷安慰也没用。
      直到第二天,邻居跑来说确实不是我们偷的,她的鸭子自己落单在田里没回圈,第二天才回来吃食。并向奶奶道了歉,她这才喜笑颜开,也没有过于追究。
      奶奶的刚强个性在那个时候撑起了家里的半边天。爷爷忙着他的小生意,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奶奶说了算。
      后来,我去了县城读书,与爷爷奶奶见面少了,几乎每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我虽然也会担忧挂念他们,但总想着时间还有很多,以后有的是机会。每个子女儿孙都会这样想,但每个子女儿孙总是后悔。
      就这样,初中,高中,一直读到大学,从县城到省城。转眼间,就过了六年。六年间,与她们见面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少年,总会在外面的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而她们却只有我们。我能想象,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她们在那头的神情,既想多跟我们聊聊,又怕耽误我们时间。她们每次都让别担心,她们很好,但其实我们明白,没有那么好。
      也许我们在外面纸醉金迷的时候,她们还在那边担心我们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生活习不习惯。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祖辈心更加可怜。
      记得刚考上大学那段时间,爷爷奶奶高兴得呀!逢人就要摆龙门阵,内容也无非也就是我孙子学习多么好、考上了大学等等。
    我那时是十分反感的,在我看来,只有没见识的人才会这样盲目炫耀。所以每次听见,都会吵她们,但奶奶每次都只是笑笑。
      后来我才明白,对,每次都是后来!那对于她们是多大的一个事,连给我做什么吃的都能成为她每天想的事,更别说是这样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而且,她也知道,等我上了大学,回家就更少了。她变着法的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有时候我也会发现她偶尔会呆呆的看我两眼,仿佛在担心失去什么一样。
      去省城的头天晚上,她和爷爷凌晨就起来忙个不停,为了给我做早饭,准备东西。其实以前每次回家都这样,我走的前一天她们是睡不了好觉的。
      她和爷爷会送我去车站,每次我都能从车窗外看见她呆呆伫立的身影,佝偻的脊背略微前倾,久久不会离去。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还得说一件事,也是与她有关的,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但事记得特别清楚,这一生是无法忘却的了。
      那是我去一个亲戚家,亲戚给了我几百块钱。回家奶奶就问亲戚给钱没有,给了多少?我就回答了她,但她还在不停的问,并且说些小家(闲)话。
      她这样不停的问,我就火了,吼了她两句,“你别这么势利好不好,哪个亲戚给了钱就说人家好,不给钱的就不好。你这么喜欢钱,都给你好了!”当时也不知哪根筋不对,我就把几百块钱掏出来,当着她的面,往地上使劲一甩,撒得满地都是。
      她的神情一下子垮了下去,眼皮也耷拉下来。沉默良久,慢吞吞的说了一句:“你有出息了哟,晓得朝奶奶甩钱咯!”当时我一听见这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其实立马就后悔了,这是多伤老人家心的举动啊!什么浑犊子王八羔子才能干出这种事!
      我知道她向我问这问那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加上祖孙俩平常又爱开玩笑。结果因为我的瞎胡闹,给老人家心里造成了很大伤害。
      奶奶为此情绪低落了好几天,但后来还是慢慢就忘了。但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想给自己两巴掌。
      大学读了一年后,暑假回家,奶奶老了不少,而且有时候神情会异常痛苦。问她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她也不说,后来还是爷爷说奶奶经常头痛。
      我也给父母说了,但大家都以为老年人嘛,有些毛病很正常。况且奶奶以前贫血过,也许老毛病犯了,就在外面买了些药回来,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我们想带她去医院检查,但她死活不愿意去。说本来没啥毛病,去了医院花冤枉钱。在农村,老年人怕去医院看病而久拖成疾已不是新鲜事。多少家庭因此而追悔莫及。最后在我们的坚持下,去镇上卫生院检查,也没检查出个什么结果来,也就算了,但我心里总是悬着石头。
      后来,我又去了学校。但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奶奶没有再早起了,因为她起的太早会头痛难忍。这也是唯一一次,她没有与我送别。
      就在一个月以后,噩耗传来。母亲打电话来说奶奶住院了,父亲已经照顾了一个星期,让我回去看看。

      等我赶回家才知道,奶奶患的是脑水肿,就是脑袋里长了一个大水泡。本来不是什么大病,但因为拖了太久,水泡体积已经非常大,而且病人年纪太大,手术成功率极低。对她来说,反而成了绝症!
      我不能接受,也不敢相信,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丧失行动能力,医生说她最多能活半年,并且多半会瘫痪。
      还记得当时走进医院见到她时,她躺在病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孙孙,我这次恐怕不得行咯。”我当时眼睛一下就红了,但忍住了没流泪。强颜对她说:“咱会好起来的!”,说完之后就转过头去。
      但是,医生还是算错了,半年之后,奶奶还在,只是行动力确实丧失了。但是她的消化功能还很好,医生又说也许还能多活两年。我们也这样以为,哪怕多一天也好。只是那一年,全家都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气氛中。
      又是一年暑假,我是七月八日回的家。父亲来车站接的我,一见面就对我说,“你奶奶可能不行了”。我当时还不信,医生不是说还能活两年吗?
      回到家,走进屋里一看,不敢相信眼前一切,她竟变成了这副模样!身体已经完全变形,只剩下皮包骨,歪躺在木椅上,面无血色,手脚浮肿。我走近,在耳边唤她,她勉强睁开了双眼,但即便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都已非常困难,更别提说话了。
      我陪伴了她最后一个下午。   
      二零一四年七月九日下午六点,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那是二十年来人生最黑暗的一天。我眼睁睁的看见她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那一刻,我无法形容我的情感。只知道,我的眼泪再也没有止住。
      父亲说,奶奶其实是在等我。早在三天前就快不行了,就靠着一口气,硬生生的撑到我回来!
      我想,奶奶最后是看见了我的。虽然不知道已经到了那个时候,她能否感觉到。至少,我陪伴了她最后一秒。
      只是从此,祖孙再也无法相见。不,或许还能,在她也思念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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