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眉笔

墨中一 6月前 ⋅ 133 阅读

母亲爱打扮。小时候最爱看的,就是母亲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的描着眉。蜷着手指,左勾一下,右划一下,细小的笔,在母亲的手里,像音乐家手中的指挥棒,灵动飘逸。

母亲不准我们碰她的眉笔。有一次,趁她不在,我将梳妆匣里打开,看见静静躺在粉色盒子里的眉笔,棕色泛黄,不足手指长,比筷子还细。轻轻拿起来,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在镜子前装模作样的鼓捣起来。正当玩得起劲的时候,被母亲看见了,当场打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碰那只笔,那是恶魔的武器。

听姥姥说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可惜家道中落,不得以举家搬到此地,后来与父亲相识,也就嫁了过来。唯一的陪嫁,就是一个梳妆匣,匣子里唯一的东西,就是一只眉笔。当时我以为,这只眉笔一定是了不得的宝贝,没准值很多钱,要不然母亲这么珍视。于是我决定,什么时候问问母亲。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直到后来灾荒,也就忘了。

那几年,全国闹灾,好几年庄稼收成都不好,没了饭吃,全家都饿着肚子。母亲也不再描眉,下田劳作、上山割草样样在行,俏丽的容颜也随着不断的操劳日渐朴素,往常修长发乌的眉毛也渐渐稀稀落落。

全家人日夜劳累,依然吃不饱饭。当时有人离开了土地,往外求生,有些人下了海,没过几年,竟挣了个盆满钵满。父亲与家人一商量,毅然决定出去闯荡,总比饿死在家里强。父亲本打算一个人出去,但母亲不许,要一起去,怕在家里守了活寡。于是我只能与老人待在一起,当了个留守儿童。

几年后,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当时出去的那批人,都没有饿死,反而发家致富,变了一番模样。所以,老天不会绝人之路,路时常是人自己绝的。

生活换了颜色,外面也换了天。改革开放,带来的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派。父亲将全家接了出去,姥姥舍不得祖宅,不愿意。但老人年事已高,不可能独自生活,于是父亲只得找人照看宅子,只将一些贵重的物品带走,保证祖宅不动,老人这才答应。

母亲留下来收拾东西,其实全家上下也没什么值得收拾的,用家徒四壁形容,恰如其分。收拾了半天,也只找到一口当年与父亲结婚时定做的箱子。母亲无奈对我笑笑,“看来咱家真是清白得很。”我当时在搬箱子,正准备回应,一抬头,看见母亲的脸,脸色苍白憔悴,眼神疲惫不已,仿佛很久没睡一个好觉,几根眉毛像秋天的树叶,大部分都掉了,只有少量几根坚守着岗位。猛然想起,还有一件东西没拿。

我急忙回屋翻找,总算在角落的杂物堆里找到——一个粉红色的木匣子。母亲进来看见,半晌不语,我分明看见眼角有泪光闪现。我打开盒子,看见那只眉笔,与当年一模一样,棕色泛黄,不足手指长,比筷子还细。轻轻拿了出来,这次没有挨打,反而是母亲的眼泪没有止住。我没有再问眉笔的来历,也没有问母亲为何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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