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出殡

ZY老板 6月前 ⋅ 156 阅读

初五在外面玩的时候收到我妈的微信,外婆去世了。

跟老婆一起买了绿皮火车的站票到常州,下了火车老妈已经在外面等了。我有些饿,在车站的大娘水饺点了两碗牛杂汤跟饺子。

三人面对面坐下,聊起外婆。

“怎么死的?”我问。

“肺里痰噎住了。昨天凌晨抢救,早上挂水的时候血压低,扶起来拍两下,发现没气了。”我妈说。

“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最后一次抽血指标都还好。脸上皮肤又白又嫩,抬上车以后才开始发黄。”我妈继续说。

“指标一直都说还好。”我喝了口汤。

 

外婆过年前就不太行,从养老院拖到医院抢救了三次,每次我妈都带了全套手续。初一的时候我跟老婆女儿看过她一次,发现她已经神志不清。

我拉住她的手。

“乐乐来看你了哇。”我妈说。

外婆睁开眼,过一会又闭上了。

“她眼睛没看我啊。”我拍拍外婆,她睁开眼,我挪了下位置,她闭上眼。

“你看,根本没看我。”我说。

“她是累了,还没睡醒。”我妈说。

“睁眼了还没睡醒?”我问。

“你知道乐乐来看你了吗?”我妈扶起外婆,眼睛睁开,还是不看人。她点点头,看上去是我妈用手按了两下脖子。

“你看,她知道的哇。”我妈说。

医院护士进来插体温计,“很多老人都这样的哇。”

躺在床上,神志不清,靠挂水插管活。

我把小女儿抱起来,“叫太太。”小女儿嘟囔了一句。

外婆忽然嘎的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

“她刚笑的哇。”我妈说。

我看了眼,外婆依旧是痴傻的表情。“她这样还能好吗?”我问护士。

“中国又没有安乐死。”护士看了眼瓶里的水位。

“都没意识了,这样拖着没什么意思。”我附和她。

大女儿哐哐把病房的盆子踢翻了好几个,我老婆正追着她揍。

 

“人都死了,还喊我来干嘛,有什么意思。初一的时候她就认不得人了。”我又喝了口汤。

“谁说的,认得哦。后来我晚上喂她喝水,问她瓦晓得乐乐来看她,她点头的。”我妈说。

“是你用手按的。”我说。

“瞎讲,真点头的。我给她把手上金戒指摘下来,她还知道抓紧不让碰。”我妈说。

“你拿她戒指做什么?”我问。

“要提前拿的哇,身体硬了就不好拿了。”我妈说。

“哎,你还记得外婆什么事情吗?”我扭头问老婆。

“记得外婆跟保姆吵架。”老婆说。

“记得什么好事情吗?”我问。

她想了想,“记得第一次见外婆,她一直跟我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还有就是外婆教大女儿唱找朋友,坐在床上拍手。”

“哦,还有吗?”我问。

“老太可厉害呢。”我妈插嘴,“跟保姆吵完,我回去让她们不吵了,说保姆两句,说她两句,她回答我什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然后保姆都不愿意来了。老太脑梗发现早,不严重,能走路。她就不肯下床,嫌干净脏的,不让人碰她。在养老院躺多了不行,屁股上烂了好大一块。”

“你记得外婆什么事吗?”我问我妈。

“住家里的时候老太可愿意帮孙女说话哦。我批评她两句不好好学习,老太就说这么小呢,管这么多干嘛。”我妈说。

“我也特别记得外婆骂保姆。”我说。

“她脾气臭,当年也骂老头。老头走的早,不然有人照顾她,还能多活几年。”我妈说。

“外公比较忍她。”我说。

“她前面还说不要跟老头葬在一起,要去跟她娘老子一起,被我说了一顿。”我妈说。

“她说什么你该满足她啊。”我说。

“最近有一次她又问我,老头在哪里啊。我说在香山,她没说话。”我妈说。

“哦。你还记得外婆什么事?”我又转回去问老婆。

老婆又想了想,“以前过年的时候你们都在外面玩,我在家里跟外婆一起,她老问我乐乐工作辛苦不辛苦啊,加班不加班啊,有没有当上小领导啊。我告诉她不辛苦,在单位是小领导。”

“我什么时候是小领导了?”我说。

“随便说说嘛。”她说。

“还记得什么?”我问。

“我都听不太懂外婆说的话,她说的方言,说的也不太清楚。”

我想起初一最后一次去医院,给外婆拍了几段视频,就拿出手机看了一遍。我妈在跟护士聊天,说儿子看到乡下医院条件这么好,都准备到乡下买房了,外婆眼睛还是不看人,侧躺着听她们说话。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你看她笑了一下。”我指给老婆看。

“没有吧,是你的错觉吧。”老婆看了一遍。

“是笑了下。”我盯着她嘴角仔细看,反复看了好几遍。

“上个月她还跟我说怎么安排自己后事呢。”我妈也凑过来看,“她讲不要唢呐,太吵。寿衣要花衣服,系纽扣。”

我看了眼我妈的表情,她现在情绪普通,没显得很难过。除了眼睛一直肿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坐大车去殡仪馆。来了些亲戚朋友,我不太认识,跟老婆坐最后一排。我妈给了我跟老婆两块黑布,中间有个红点,让别在胳膊上。

“这个红点是做什么的?”我问我妈。

“第一代是全黑的,第二代要带个红点。”我妈说。

“那第三代呢?”我问。

“那就全是红的。”我妈说。

“哦,所以女儿要是来了得带全红的。”我跟老婆说,她别好了自己的黑布,在帮我别。

到了殡仪馆,一个男的走过来,他是负责丧葬流程一条龙的。我妈跟他进去排队办手续,过了好久没出来。车上太热,我下车去等,躲到旁边想不被亲戚看见。

有个亲戚发现了我,大喊“乐乐在这”。我只好回头,他们把一个裱好的黑白照片框给我,上面挂了两条黑带子,是外婆的遗像。

“干嘛,这个该我妈拿着吧。”我推脱。

“你妈不在,就你拿着。”亲戚说。

“排不上我吧。”我推脱。

“要男的拿着哇,你是长外孙哇。”亲戚坚持,并且大概我妈回来也得我继续拿着。

我只好拿着了,捧在手里。

老婆看了眼遗像,“外婆好年轻啊!什么时候拍的?”她说。我说不知道,大概刚退休的时候吧。

然后每个亲戚都过了看了眼,问了好几遍一样的问题。

一条龙跟我妈出来了,让所有人跟着进去。他拽住最后面的我,让我排在第一个。“你们都跟着他走。”边走边跟我说,绕着中间的玻璃柜子走三圈,然后站好。我抬头看,玻璃柜子里面有个彩色的箱子,外婆也许在里面。

哀乐响起来,所有人跟在我后面,绕着玻璃柜走。他们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向场子中央撒着硬币。这是一种习俗,或许还是殡仪馆定下的。我贴着墙边走,尽量想把圈子走圆满。亲戚们哭的很凶,他们用方言喊,我走在前面,听不太懂。三圈之后大家开始默哀,一个女的一直举着摄像机拍,那镜头让我觉得尴尬,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然后是一个亲友中不知来历的小领导,举起话筒讲话。“.…..同志生于1940年11月,卒于2019年2月,享年80岁……”我记得我妈跟我说过,外婆熬到了80岁,所以是喜事。但我算了下,其实是78岁,他们按照虚岁算的,虚岁大一岁,过年再大一岁,所以是80岁。“.…..同志为了教育事业奉献一生,辛劳一生,几十年如一日勤恳工作。培养的子女也很杰出,都考上了名牌大学……”外婆已经退休快三十年了,我妈上的也不是什么名牌大学,小领导还是会说话。

小领导说完话,彩色的箱子被从玻璃柜子里拖出来。我抱着遗照跟着走出去,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让我低头看。我看了眼,盒子开了个小窗口,里面露出外婆的脸,其他部分都被盒子挡住了,并看不到她穿了什么样子的寿衣。

因为知道是最后一面了,我看的很仔细。外婆气色很好,看不出泛黄,可能是他们给她擦过粉了。嘴唇上长了很多胡须。

工作人员用方言催促我。我啊了一声,表示没听懂。他又用普通话说,“你看下是死者本人吗?”我嗯了声,点点头。“是就好,下一个!”他把我推走了。一条龙把队伍带出去,带到走廊一个窗口,让大家在外面看。外婆彩色的箱子被推进焚化室里,我妈跟几个姨婆看着箱子一点点推进去,门慢慢关上都放声大哭,像生离死别一样。

火化需要一段时间。一条龙把大家带到外面的厅里等,电视上正在播刚才绕圈的片段,所有人忽然不哭了,在电视前安静的看,一直看到小领导讲话大家才散开。前面别人家一队人先拿到骨灰盒,从我们面前走过。他们还配了鼓号队,敲锣打鼓的吹奏改革春风,几个戴红帽子的小孩在队伍里跑来跑去。我们是没有鼓号队的,领头的那个人与我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手中的遗像,两位死者借此打了个照面。

下一个就是外婆的骨灰了。小头目示意我去窗口,我把遗照给我妈,接过裹着红布的骨灰盒。窗口递出一个红包裹,里面的人打开包裹,示意我看看。我看了眼骨灰,一半是片,一半是粉,一半是白,一半是灰。

“怎么就这么点?”我问。

“本来就弄了一点,意思一下的哇。”工作人员包好包裹,放进骨灰盒里,让我抬走。

出门的时候忽然有人放了三下响炮,吓了我一跳。

于是我跟亲戚朋友们坐车上山,去香山的墓地。刚下过雪,路有点滑,我手里的骨灰盒有点沉,我怕滑倒,所以走得很慢。山坡上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已经在外公的墓前等着我们了,墓是双穴的,空着的一个是外婆的。我还是排在第一个。

工人冲我伸出沾满泥巴的手。

“要什么?”我问。

“纸钱瓦带过来咧?”他说。

后面的亲戚忙递上一沓黄色的草纸。

工人接过去,他取出一小半,揭开已经撬开的石板,在墓穴里点燃。纸钱燃烧起来,他用铲子拨了拨,让灰烬均匀覆盖在墓穴内。

接着他有冲我伸出手。

“要什么?”我问。

“七个铜钱。”他说。

“我没有硬币。”铜钱是硬币的意思,这句方言我听的懂。

我妈找了一圈亲戚,凑了七个硬币交到我手上。

工人接过硬币,随手撒在墓穴内。他又冲我伸出手。

“要什么?”我问。

“烟。”他说。

“我不抽烟。”我说。

亲戚递上烟,工人点起来,狠狠吸了口。“点响炮。”他对下面的人喊。

三声炮响起,这次我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被吓到。

工人没再冲我伸手,而是直接从我怀里接过骨灰盒。身后有亲戚提醒,“小萍,你要哭几声。”小萍是我妈的名字,她点点头,立即哭起来。

“妈妈呀,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呀……妈妈呀,小时候我跟妹妹天天吃你做的饭呀……妈妈呀,你要记得回家呀……”她越哭越伤心,鼻子变得通红。

工人在哭声中把骨灰盒放正,盖上石板,涂上水泥开始封墓。他先把外婆那边的缝隙仔细砌好,然后又把两个墓穴中间的缝隙也完全的填上了。两个墓穴合成了一个,墓碑上外婆的名字已经提前描成了金色。

工人闪向一旁,继续抽手中的烟。我妈第一个跪下来,朝墓碑磕了三个头。只有她一个人磕头,后面的人包括我,都只鞠了三下躬。

 

下坡之后我妈又恢复了普通的神色,语气平静的安排亲戚朋友系红绳,吃年糕,烧纸钱与外婆生前的衣物。我看一切都收尾完事了,也松了口气,又躲到角落的地方。

老婆偷偷一把拉住我,她问,你刚才哭了吗?

我说我没有哭。

她说你骗人,刚刚绕圈的时候我都看见你掉眼泪了。

我说,大概是你看错了罢。

 

 

 

--2019年2月11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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