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姥姥!当我想倾听你人生之际时,你却不会说话了

侯斯顿 10天前 ⋅ 99 阅读

        在姥姥出生前的几个月里,父亲不幸被路过的响马掳走,并让人捎信回来,说是要在三天内用几斤粮食来换他,不然就会撕票。

        那时姥姥的母亲正怀着她,听到消息后便哭喊着拖家带口的去求她那几个叔父想法子帮忙。可那个年代里,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就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哪儿还有多余的粮食来赎人。最后期限的晚上,姥姥的母亲哭肿了眼,嗓子也哑的说不出话来,几位叔父也没得办法。而自此之后,家里人又等了一个月,也杳无音信,便算作死掉了,葬礼也用生前用过的衣物草草了事,最终也便不了了之。

        一九四二年的九月二十九日,姥姥出生了,出生于豫北的一个偏远小村镇。在姥姥的上头还有一个大她十几岁的哥哥,以及一出生就夭折死掉的姐姐。姥姥没有父亲,一个家也便没有了顶梁柱,家道式微从而更加困苦。

        姥姥断断续续的上了不到一年的学,上学期间,姥姥还得带着她哥哥的孩子来照顾。一次,老师看姥姥天天带孩子那么累,便让姥姥将睡着的孩子放到办公室内的床上,然而放学去抱时,却发现孩子给老师尿了一床。老师很大度的装作若无其事,而姥姥却十分不安,脸颊滚烫,觉得对不住老师,此后姥姥便再也没有往老师办公室放过孩子。

        之后便是为了能省钱以及帮忙干活便辍学了。那时候,她嫂子让她干很多活儿,除了要照看孩子之外,还得天天去生产队挣公分,她得走上好几里路去修水库,修渠以及上西老山上抬石头,也正因为劳力过度加之营养不良从而导致了她才一米五不到。然而在她内心深处,记得最委屈的事不是没完没了的干活而是她与母亲在一个晚上差点被她那几个叔父打死。那时姥姥还很小,傍晚刚从生产队回来,便看见她母亲匆匆从堂屋跑出来,神情紧张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便朝地里跑去。她不清楚什么事儿,本能的跟着母亲一起跑,随后紧接着便是他几个叔父在后面拿着钎和镢头在后面追,她吓得直哭。她母亲带着她疯狂地跑在地里,最终还是不敌男人的体力被追上了。几位叔父将她们娘俩儿围住,开始用钎和镢头打她们,姥姥的母亲护着她,哭喊着,几位叔父生气的边打边说“看你还敢不敢逃”。正当几位叔父打的尽兴之时,不远处路过的三位独四军跑了过来,制止了,从而她与母亲才躲过了一劫。

        姥姥的母亲是在她十九岁时因病去世的。从那时候开始,姥姥便成了个实实在在的孤儿,无人疼,没人爱。大她十九岁的哥哥在嫂子的教唆下待她更加刻薄 ,让她承担所有的家务。自那时起,姥姥便更加乖巧懂事有眼色,不仅会缝制衣服还学会了剪花儿,并且技艺在邻里之间还是一流的。

        自从姥姥的母亲去世之后,她便总是故意往二婶和三婶家跑,然后在那里接个活儿,像是给他们儿子做件衣服啊什么的,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蹭到一顿饱饭或者是几分钱,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也就是在她19岁那年,家里人给她找了个媒人,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姥爷。姥爷那时候家里也很穷,这算是门当户对吧,姥爷也是一个孤儿,无父无母,有几个兄弟,但是对他都很冷漠,可谓是两个苦命的人,走到了一起。姥姥用之前所积攒下来的钱买了一些布料,给自己做了一件嫁衣。而老爷就不同了,结婚那日之后当姥姥问及他结婚当天所穿的衣服时,他却说全是借别人的。从此两个一穷二白的人就此组建起了一个家。

        姥姥经常做的便是生产队所派给的活儿。一般都会有修渠、修水库之类的重活儿,但也有像摘棉花、拾麦穗之类的细活儿,而姥姥什么都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挣到工分才可以吃饱,才可以为持一个家。那个年代多灾多难,而且吃的是公社大锅饭,每家就那么点儿饭,吃不饱也没办法。

        村里家家都会养几头猪或者鸡什么的,那便是自己一家生活的希望,每每鸡下蛋、猪生仔儿便都可以进城里买钱。姥姥悉心照料着家中所养的鸡和猪,等待着它们的回报,鸡蛋一般都会存一两个星期,然后周末的时候天还没亮,乌漆摸黑的就与姥爷一起步行十几里地赶往城里。

        在赶往城里的路上,要穿过一个很长的山洞,他们那时里面可没有什么路灯什么照明的标志物里面全是黑洞洞的。就连老爷手中的手电筒往前直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照着地上走,姥姥曾对我提起过,有一次他们年前进城卖猪,听到了狼嚎,吓得姥姥紧紧的握住绑在小推车上的绳子,使劲的朝前拉,而姥爷在后面也可劲的朝前推,他们谁都非常害怕,身子不听使唤的只打哆嗦。然,最后也算是逃过了一劫,天蒙蒙亮了。

        除了卖蛋鸡,猪崽儿之类的补贴家用外,姥姥也经常去干男人干的活儿,像大队里的候马赶车以此来挣些工分。然而有一天,姥姥发现自家的院子底下有一个古墓,但也不清楚是什么年代的,只是姥姥与姥爷都很害怕,心性善良也怕惊扰到死者以及遭到什么报应,所以就从未感挖掘,只是在一个狂风暴雨的晚上,巨大的一轰隆声,院子角落的古墓彻底的塌陷了。姥姥害怕着赶忙起来上香拜佛,以求平安。然后在一大清早,姥姥与姥爷便一起填平了塌陷。

        再后来就是文革,那时候只要谁的成份不好就会被批斗,这天批斗一个明天批斗一个,姥姥害怕的都不敢出门,她的邻居,也就是一个发小,因为成分不好,而被批斗,将她绑起来,大队的人再往她身上插一个木牌子,牌子上写写“地主”二字,然后便把她推到街上来进行游街,游街之后便让她在固定的位置上站着,而且不让她吃喝,任风吹日晒。她的家里被人随便的进行了五次的抄家,人们都会肆无忌惮的进她家抢砸东西,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养不起孩子被迫将自己的孩子送走了。在送走孩子的那天,姥姥还偷偷地送给了那个孩子一根红头绳当做纪念。

        日子就这般行云流水的过着,难也一天,不难也一天。然而就在这平凡、平淡的生活中,姥姥的子女们出生了。姥姥总共有四个孩子,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我母亲便是她的二女儿。瞬间生活便又充满了希望。姥姥的家因为公社要修路,所以被拆了,公社又赔给了姥姥一块地,姥姥和姥爷便开始了盖房子。听我母亲说他们全然没有其他人的帮助,单两个人就建好了,这也许就是子女所给予他们的坚韧与毅力吧。

        后来的生活便开始慢慢的周转起来,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便是家中全部的希望。然后,子女们的文化水平都不高,都是初中毕业,好在那时姥爷求人,让儿子也就是我的舅舅,让他初中毕业跟着别人一起外出打工学本事,最终,舅舅成了电工和泥瓦匠,有了能顾得起自己的饭碗。家里也买了一架面条机,三个女儿在家里帮姥姥一起给别人扎面条挣钱。但女儿终究也都依次嫁了出去,且都嫁给了本村,大女儿也就是我大姨,嫁到了戏园那里,我妈妈嫁到了后街,我小姨嫁到了南街。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常年外出打工,母亲一个人在家,便总是喜欢在吃完晚饭后,随便收拾一下带着我和姐姐去姥姥家。姥姥家在西街我家在后街,正好之间有二、三里地,走个二十分左右就可以到达。母亲总是在姥姥家滞留很久,每次都到十点左右,而姥姥每次将我们送至巷口时,母亲也总会再与姥姥寒暄几句家常,然后我们才要开始正式回家,我记得很清楚,当我们转生离开之时,姥姥高兴的大喊:“快朝前跑,后面来车了”。我母亲便笑着拉着我和姐姐可劲儿的朝前跑,我们仨边跑边笑边喊:“回去吧,外面冷,别着凉了!”。我们便就着后面那车的灯光奋力地朝前奔跑着,然而刹那间,嗖的一声,光便随着车将我们甩到了后头,我们仨便又被无尽的黑暗包围,但我知道,姥姥仍然在巷口处用她那微弱的小手电筒照着我们,我知道的。

        姥姥的人生总该要好些了吧。可是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的妗子(舅妈)不幸患癌去世,家里也因病致穷得还好多钱,姥姥白发人送黑发人!然而祸不单行,不久我的舅舅也查出了胃病,日渐消瘦,不能干重的体力活,而我的姥姥本该在安享晚年生活之际,开始了拉扯舅舅的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起早贪黑的干活儿。而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和小姨就会经常抽空去看望我姥姥,(大姨早年搬家去了河北邯郸)而大姨也会经常给姥姥或我母亲打电话问候情况。我母亲带着我和我姐姐晚上去姥姥家时经常会遇到小姨也会在,那时候母亲和小姨做的更多的便是帮姥姥做点家务或者是单纯的陪一陪姥姥。姥姥和姥爷那时的身子骨还硬朗,而且手脚也灵活,姥姥经常会在我和姐姐要随母亲离开时,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们一把她去火神庙扭秧歌或做义工所得来的小白兔奶糖(假的,仿大白兔奶糖)亦或最多的是那种红白相间两色糖衣的酥糖。而那时我与姐姐最喜欢的便是那种甜的让人心醉的小白兔奶糖。

        自从舅舅的身体不好之后,姥姥便开启了她的拾荒生涯。在我小学放学回家的时候,经常会远远的望见她那熟悉的矮小身影,肩挎着一个蛇皮塑料袋,慢悠悠的扫视着街道。她走遍我们镇子的所有街道,每逢镇子里赶会(赶集)她便会将街道先大致逛一遍,然后在傍晚摊位主走的时候再来一次大扫荡,那姥姥便可以捡到好多废品。在我的记忆里,姥姥身形矫健、灵巧,在我父母外出打工的时候来我家照顾我,给我家看家,陪着我,那时候我家东墙角以及厨房和西屋之间的那个大空隙里就都是堆放着姥姥攒下来的废品,于我而言那便是再好不过的淘宝地带。

        姥姥捡废品的习惯一直持续到我高中毕业,甚至在我上大学期间她还依然戒不掉。

        我记得很清楚,家里的大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开始反对她捡废品,一来是姥姥年纪大了,二来是嫌姥姥在家里堆垃圾占地方。我的父亲就特别反对,每次姥姥来我家时,总会带着东西,而东西不是其他,正是她路途所顺手捡的垃圾,有空瓶子,塑料壳,铁丝,厚纸背儿等一些可卖钱的废品。我的父亲就可恼火,一开始我父亲是单独的一个阵营,到后来我的母亲也加入到了劝说行列,然后,随之一大波大人陆陆续续的将会登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姥姥也不例外。

        事情发生于西大池旁新建庙宇的时候,姥姥家也就是在西街的西大池旁,当时修葺庙宇需要资金,然后征集善款,姥姥出乎所有人意料,将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废品钱全部捐献了出去,我忘记听谁说的好像有八千多元吧,当时谁也劝不动,姥姥执意要自己做主,最终姥姥换来的是家人的不解以及庙内一个石碑上写有家人名字的流芳百世。姥姥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是一个心存畏惧、心存善念的人。

        姥姥的辛酸与苦楚估计只有她自己懂得,作为一个1942年就出生的女人,一生就这样磕磕跘跘、兜兜转转的走到了人生的暮年。很多年前,我记得儿时的她是那么的灵巧健康,那个满脸笑意吃苦耐劳的女人就这样一转眼便消散不见,转而代之的便是满脸愁容,双眼干涩的老人!姥姥的身体越来越差以至于到后来姥姥的身体有点不支,一直得去镇子里的小诊所里面输液。

        去年暑假放假,姥爷突发脑梗,姥姥独自在家,家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大人,到最后给我父亲打电话,然后连夜赶到县城里的医院救治。姥姥和我们在家里待着,姥姥眼中有泪却什么都没有说,也出乎意料的没有烧香拜佛,我想她估计已经已经看淡一切了吧。但是我知道的,她依然还有一个心愿未了,那就是她的儿子还没有再娶一个媳妇,(也就是我的舅舅,自妗子因病而逝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媳妇)是的,这也许就是她的唯一心愿了吧。

        但,人生本就是世事无常,舅舅最后在南街认识一位寡妇,然后相处了一两个月相互了解之后便结婚了,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但是爱情去的也像一场龙卷风。

        舅舅再婚的那一天,因为学业,我没有去,只是知道那天姥姥甚是开心。笑着,眼角的鱼尾纹如初夏盛开的玫瑰,在那一刻撩动了她的下半生。但殊不知日后的日子将会是怎样,在一个唯一不变即是瞬息万变的生活里,没人会猜透生活的真谛。结完婚的那一年里,姥姥过得很不好,而我也因为姥姥家里有了后妗子就此便开始疏离姥姥家,而我的母亲也亦如此。直到后来的有一天晚上,我在家,姥姥顺道抽空来我家了,那时候作业繁多,我在我的里屋里写作业,但心不在焉,原因便是我隐约听到了姥姥的哭泣声,当时我很警觉也很害怕,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便立马一动不动,侧着耳朵细听。我在里屋大致听到了一个思路,就是我的后妗子对待我姥姥可不好,对待我的亲表弟也不是很好。我出去之后,安慰姥姥,可是我的父母都不让我掺和大人之间的事情。那时我第一次见姥姥大声的哭泣,殊不知日后我将还会再见无数次。

        后来的事情就行云流水了好多,我的舅舅离了婚,可是离婚后的财产又被分割了一部分,本来就比较困窘的家庭就又一次回归到了原点。姥姥的生活依然很不好,舅舅的身体原因干不了重活,挣不了多少钱,家里三个孩子姥姥拉扯大,生活其实也并不比先前的强,只是我和我的家人开始更频繁的去姥姥家探望。

        暑期酷热的天气里,姥姥家里就只有电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凉快,我的父亲看到后,便给姥姥安置了空调,可是我们每次到姥姥家时仍然就只开了电扇而没有开空调。我的父亲就一直对姥姥说,其实电风扇的电钱和空调所花费的钱是一样的,甚至电扇所消耗的电要比空调更大,然而姥姥却始终不相信。姥姥从没有去过繁华之境,没有被生活温柔的待过,而她却始终觉得自己天命如此,不必哀怨什么。有过哭泣,但心存希望,她就是这样兜兜转转了大半生。

        前年秋天,姥姥身体不适,没去大医院检查,而是一直去街口的小诊所输液,不曾想因自己的节省落下了大病。在风雨交加的一个秋夜里,姥姥高烧不下,最后舅舅打电话,我的父亲和母亲连夜将其送往安阳。也许就像是大多数的农村人一样,善良简朴,节省而不愿麻烦他人,那是流淌在骨子里的基因,温柔而不自知,也就是这种过度的善良,反将自己束缚。本就是一个轻微的脑梗,却因治疗不及时导致姥姥行动不方便以及舌头僵直不会说话了。姥姥出院回家,之后我去探望,看着躺在床上的姥姥,惊觉这眼前人究竟是不是我的姥姥,那么干瘦,深凹着的眼眸在下拉的眼皮子下恍惚无神,这是我的姥姥吗?毋庸置疑。姥姥看见我后,大声的哭了起来,想说话却始终说不出,从口中出来一连串的咿咿呀呀,我很难过,却怎么也哭不出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逃避。她的余生,又将会发生什么?是风平浪静,还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世事难料。

        姥姥自生病之后,终于结束了大半生的拾荒生涯,但我宁愿想让她继续拾荒,继续健康。

        而今,姥姥便开始辗转于我家和小姨家,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姥姥这样也好,被人照顾,也尚安好。可是这仍是我的以为,我那自私的想法,可每次看到姥姥偷偷的哭泣便总是不安,她那难以言表的神情言语,她那敏感细腻的心思以及那健硕灵活的身体,被这艹蛋的生活折磨得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生气。多么想让她的余生风平浪静,(我想只叙写她那平淡幸福的生活,可是太自私反而失了她那命运的真实,每个听故事的人都喜欢波折惊险,而在故事里的人却真的只希望平安)可太敏感善良的人终究很难好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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